0.009毫米有多薄？不到頭發絲直徑的十分之一。側面看，肉眼幾乎分辨不出﹔可彎曲成筒而不斷裂。

在秦皇島星箭特種玻璃有限公司物化測試中心，總經理盧奕霖手裡捏著這樣一片玻璃。“已接近極限，但我們還在向0.0045毫米的極致厚度發起挑戰。”

這是星箭的耐高溫光學玻璃。而星箭更廣為人知的產品，是上天的那種——二十六年，星箭為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提供航天特種玻璃2500多萬片，無一質量差錯。神舟、天宮、嫦娥、天問、北斗上，都有它的身影。

從三年零訂單，到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星箭為什麼總在追“極限”？

特種玻璃可彎曲成筒而不斷裂。人民網 席彪攝

3年，與零張訂單

1999年組建，到2001年底，星箭沒接到一張訂單。十幾個人，30萬元，租著100多平方米的廠房。

盧奕霖的父親盧勇，原本是個家具商。2000年前后，航天特種玻璃長期依賴進口，價格高、供貨受限。盧勇決定轉行做航天玻璃：“國家需要，我應當去做。”

闖進去才知道有多難。無技術、無圖紙、無成熟工藝。跑遍國內科研院所，答復驚人一致：理論上絕無可能。配方自己摸索，設備自己改造。最撐不住時，他賣掉房子和車子，一家人到親戚家借住﹔辦公室騰出來做試驗場地，他弄來一輛報廢面包車，塞進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蹲四年。

生產技術部部長陸梅在企業干了20多年，是當年研發的親歷者。她記得最緊的那段日子：連續工作10天、20天不回家，大家輪流睡一會兒﹔熔化玻璃在一千五六百攝氏度高溫下進行，夏天也得圍著爐子﹔反復熔化、檢測，常忙到后半夜。兩年，才把配方確定下來。

買不起檢測設備，樣品只能一次次送客戶檢測，拿回數據再改。2002年，指標終於全部達標，第一筆訂單7萬元。此后訂單陸續而來。第二年神舟五號發射成功，感謝信寄到秦皇島，盧勇才知道自己交付的東西上了天。“當時已經發不出工資了，正搖擺不定。看到信，我一下子堅定了信心。”

進口一片OSR玻璃基片330多元，星箭做出來賣30多元。有人問，為什麼不賣100元、200元。盧勇說：“如果我們當時為了賺錢的話，就不干航天了。”2010年，OSR基片實現國產化，當年為國家省下2000多萬元。

如今，星箭拿下12項發明專利、2項實用新型專利，每年把銷售收入的7%到10%投進研發，是普通高新技術企業的近兩倍。

待退火區的玻璃磚。人民網 席彪攝

54天，與一個“不確定”

2024年，星箭建3號廠房。立項當天，企業拿到一張《工程建設項目極速審批點單表》，每個事項配二維碼，掃碼就知道找誰、交什麼材料。54天，從立項到拿到“四証”。2025年，星箭稅費減免超過500萬元，稅務部門不等企業研究政策，主動上門輔導。

這些事，實打實。政府能做的，是讓確定的事跑得更快。

但接過父親的班，盧奕霖手裡的事，不太確定。2025年，她建成國內商業航天首條低成本抗輻照玻璃蓋片生產線，成本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堅持零利潤供應。耐高溫超薄光學玻璃也已下線，面向消費電子和醫療，已交付客戶等待驗証，但“第一個民用客戶最難找”。0.0045毫米的攻關，短期內看不到回報。

她這一棒接得並不輕：近200項航天型號配套任務壓在手上，減重20%的超薄柔性玻璃蓋片要往更多型號上推。“我們攻關研發出來的東西，很多時候因為型號調整，隻適用於一定階段。我們就繼續投身下一輪研發。我們總在攻關，能助力國家發展，我們感覺很榮耀。”盧奕霖說。

她說的不只是攻關，也是星箭的生存方式。中小民營企業做垂直賽道，客戶少、周期長、一招不慎就出局。星箭能活下來，不是靠鋪攤子，是在一個極窄的領域裡反復攻、持續攻，把自己攻成不可替代的那一個。

玻璃熔爐澆注口。人民網 席彪攝

5年，與一雙手

精磨車間裡，清一色女工盯著旋轉的精磨盤。剛上崗的人盯一會兒就頭暈眼花想吐，晚上睡覺腦袋裡都在轉。加砂什麼時間加、加多少，全憑手感。獨立勝任，至少要5年。

很多工序機器做不了。薄玻璃在工序之間傳遞時，都極易破碎。盧奕霖說，培養一名成熟的磨砂工要5年，星箭願意等。

“願意等”三個字，和商業航天“快節奏、低成本”的要求，落在同一間廠房裡。手感不能被加速，也不能被復制。“小巨人”的“巨”，寫在產值裡，也長在這雙手上。

手感的去處，在天上。我國高中低軌衛星的能源、溫控、照明等分系統，星箭的相關特種抗輻照玻璃已實現國產化。據企業介紹，2025年9月3日，天安門前駛過的重要重型裝備裡，都有星箭玻璃的元素。

盧奕霖說：“雖然沒有賺到大錢，但是我們覺得受到了大家的尊重和認可。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那輛報廢面包車還停在展廳裡。

它提醒的不只是當年有多苦——星箭最核心的能力，從來不是在確定的道路上跑得快，而是在所有人都說“不值得”時，仍然去做。

二十六年，星箭隻做了一件事：航天特種玻璃。三年零訂單，沒換賽道﹔賣房賣車，沒停研發﹔進口330元的東西賣30多元，沒漲過價﹔很多能做大做強發財的機會，和國家航天任務沖突了，全放棄。

從0.009毫米，到0.0045毫米﹔從一輛報廢的面包車，到一片片飛向太空的玻璃——玻璃越來越薄，那口氣一直沒鬆。下一片，是0.0045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