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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陽原新廟庄遺址聯合考古隊幾十年接力發掘——

翻開鐫刻在泥土裡的萬年史書(賡續歷史文脈)

本報記者 史自強
2026年09月16日09:14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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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團隊成員在考古現場工作。
  受訪者供圖

  位於河北省張家口市陽原縣的泥河灣盆地,以舊石器時代古人類文化遺址豐富而聞名於世,已發現距今近180萬年至1萬年間的舊石器遺址近400處。其中,新廟庄遺址是唯一一處位於盆地邊緣深山裡的遺址。

  在新廟庄遺址,經過考古工作者幾十年的接力發掘,一座貫穿距今12萬年至1.3萬年、涵蓋6期11個階段遺存的“史前時光寶庫”重見天日。從荒寂山野到文明密鑰,新廟庄遺址以層層疊壓的文化層、連續完整的時間序列、突破性的技術遺存,成為破解東亞現代人起源、舊新石器時代過渡、古人類技術與行為演化等課題的重要參考。

  一場跨越幾十年的考古追尋

  新廟庄遺址的故事,是一場跨越幾十年的考古追尋。

  1984年,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后更名為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泥河灣盆地開展舊石器專題調查,在大山深處發現了新廟庄遺址。

  1986年,因當地擴修出山道路,河北省文物研究所進行搶救性發掘,發掘面積為33平方米,發現5000余件石制品和一批動物化石。“出土的大量刮削器、尖狀器以及鋸齒刃器等獨具特色,與盆地內以往發現的石器明顯不同。”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舊石器考古研究部主任、研究館員王法崗說。

  然而,因為地處深山,交通不便,再加上修路佔地等因素影響,新廟庄遺址逐漸淡出公眾視野。但此后幾十年間,富有特點的石制品卻持續吸引著考古工作者的目光。

  王法崗說:“我們在2007年、2010年前后曾多次來過這個區域考察,想重新找到遺址。但都因記憶模糊、地貌變化等原因無功而返。”

  轉機發生在2015年6月。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研究館員謝飛陪同吉林大學師生到泥河灣盆地考察。謝飛拿著1986年的老照片比對地貌,帶領團隊反復踏勘。“謝飛老師帶領大家從山的西側轉到南側的一處岔路,在兩路交會的地方依稀可辨被侵蝕變形的‘土壙’。”王法崗說。

  “有化石!”“有石器!”大家興奮地圍聚在土壙旁探尋,一些人還跑到對面高台上多角度拍照,進行核對。地貌、道路、位置完全吻合,這場“失而復得”,讓新廟庄遺址的考古研究迎來新的機遇。

  王法崗說,因為遺址僅殘存一點堆積,隨時有被沖刷掉的可能,當年就開始了調查,逐漸取得越來越多發現。

  2016年至2018年,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等單位持續在遺址區域開展舊石器專題調查,在遺址周圍確認舊石器地點近30處,形成一處分布密集的遺址群。2022年至2025年,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北京大學、河北師范大學等單位組成聯合考古隊,連續發掘2至5號、20號地點。

  碳十四測年、環境分析等技術同步推進,最終,團隊確認了距今12萬至1.3萬年間的6期遺存。

  一段年均駐守深山約250天的野外工作經歷

  海拔約1200米的深山,新廟庄村早已整體搬遷,僅剩幾戶養殖戶留守,房屋也破舊不堪。這就是考古隊的工作現場。

  駐地只能設在山外的上卜庄村,距離發掘工地超10公裡。山路崎嶇,急彎多,路面又窄,迎面常駛來大車,拉長了通勤時間。隊員們凌晨5點多便要起床,常常披星戴月而返。

  春季狂風卷著黃土扑面而來,夏季或烈日暴晒,或暴雨如注,冬季來得比山外更早,河面10月以后就開始結冰。一年四季,考古隊員都面臨天氣的挑戰。

  考古隊員白惠元回憶起一次驚險的工地經歷。那天,原本晴空萬裡,轉瞬間烏雲翻涌、大雨傾盆。“當時,工地用車正停靠在河道裡的臨時便道上。幸虧司機師傅反應機敏,趕在山洪暴發前,把車轉移至高處安全地帶。”白惠元說,車剛停穩,洶涌的洪水就從山口奔涌而出,足足持續了3個小時。

  “夏季大雨,道路沖毀,我們要背著全站儀、相機等工具徒步約兩公裡到達工地。每次雨后,修路成為常事。”考古技工白世軍說。

  深山考古,90后考古隊員劉恆早已習慣了上旱廁和天熱時無法每天洗澡的日子。“露天發掘中,遮陽網時常被大風刮斷,當地紫外線強,在烈日下待半天時間,皮膚就快晒脫皮了。”

  在白世軍看來,新廟庄遺址2號地點下文化層的發掘格外“熬人”,“其堆積為黑色黏土,晒干時尤其堅硬,用手鏟清理時,雙手很快磨出血泡。下工時放下手鏟,感覺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如果趕上下雨,探方裡又特別泥濘,腳上沾的泥甩都甩不掉。”

  大山裡,手機信號經常玩起“捉迷藏”。

  有一次,劉恆帶著其他幾名技工開展考古田野調查,留了考古技工孫樹平一人騎著電動車去工地進行發掘作業。“我們回來后,發現孫哥大半夜還未從山上回來。原來他的電動車鑰匙丟了,在山裡摸黑推車,一直走到有信號的地方才給我們打通了電話。我們趕緊上山,把他接了回來。”劉恆說。

  然而,苦中作樂是這支隊伍的精神底色。夜晚,隊員們聚在院子裡遙望滿天星斗,交流一天的工作,品嘗自己種植的瓜果蔬菜。村裡放映露天電影時,大家與村民一同觀看,享受簡單的快樂。大家年均駐守深山250天左右,用堅守詮釋對考古事業的熱愛。

  一次數量多、價值大的考古發現

  所有的辛苦,在巨大的收獲面前都不算什麼。隨著這幾年的連續發掘,新廟庄遺址的遺物標本已出土超10萬件。白惠元感慨:“這是我自2004年參加考古工作以來,參與發掘發現遺物最多的一個遺址。”

  不但數量多,而且價值大。

  新廟庄遺址3號地點,發現石制品、動物化石2300余件。“這裡的石制品有豐富的陡刃修理、多層修疤的刮削器,精致的尖狀器,大量鋸齒刃器等,體現出西方莫斯特技術風格。這是華北地區首次發現該類型石器技術。”王法崗說,莫斯特技術是一套發現於歐洲、西亞舊石器中期的特定石器技術,與尼安德特人活動密切相關,國內此前僅在內蒙古的金斯太、新疆的通天洞等遺址有發現。“在新廟庄遺址的發現,是首次在中華腹地發現該種技術體系,意味著尼安德特人群可能到達或影響過中華腹地,為探討該人群及其文化在華北的時空分布提供了關鍵線索。”王法崗說。

  兩個“最早”引人關注:在2號地點,一些石制品具有小石葉技術的典型特征,是華北地區乃至東亞發現最早的小石葉技術﹔一些石制品表現出典型的細石葉技術特點,是華北地區最早階段的細石葉技術。“新廟庄遺址最厲害的是時間與技術的雙重連續性。”劉恆說,從石片石器到莫斯特技術,從小石葉到細石葉,完整的技術演進鏈條在一個層位關系明確的遺址裡出現。

  “新廟庄遺址5號地點的發掘,可謂‘層層有驚喜’。”白世軍說,5號地點每個水平層出土的遺物數以千計,“每天心中無比激動。”

  發掘中,團隊發現一些石塊和石制品原料似乎有被燒過的痕跡,一開始大家認為這並非有意為之。“但后來我們在5號地點底部清理出一個用石塊人工堆砌的近橢圓形遺跡,內部有灰燼、紅燒土,周圍散布著熱處理過的石塊、石制品、廢料等。”白世軍說,這說明當時的古人類已經掌握了熱處理石料的技術,而這也是首次發現東亞舊石器時代石料熱處理遺跡。

  如今,考古團隊對新廟庄遺址持續開展精細化、多學科研究,他們將石制品、化石、裝飾品逐一整理、建檔,並積極開展公眾考古。從1984年首次發現,到2015年重新尋回,再到如今碩果累累,新廟庄遺址聯合考古隊正努力翻開這部鐫刻在泥土裡的萬年史書。

  

  延伸閱讀

  新廟庄遺址位於河北省陽原縣浮圖講鄉新廟庄村西200米處的西溝兩岸,所在位置海拔約1200米。

  2022年至2025年間,新廟庄遺址發現6期遺存,出土遺物標本總量超10萬件。這6期遺存貫穿晚更新世,這一階段也是現代人起源、演化的關鍵時期,可以說,新廟庄遺址在認識華北現代人起源演化、舊新石器時代過渡等問題上都具有突出價值。

  遺存中,包含石片石器、莫斯特技術風格石器、小石葉、細石葉等石器技術,早期繼承古老石器技術,后又發展變革,多種石器技術為華北首次發現,構建起華北晚更新世舊石器文化序列,為探索小石葉技術起源、華北早期現代人的石器技術模式提供了材料。

  此外,該遺址還發現豐富的裝飾品,最早的裝飾品距今3.9萬—3.7萬年,其后各期持續發現,且向多樣化方向發展,距今1.8萬年以后出現鑽孔與有規律的刻畫,展示人類審美意識的出現與發展過程,為探索華北早期人類行為的復雜化、象征性行為多樣性提供了証據。

  (本報記者史自強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16日 06 版)

(責編:方童、付兆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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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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