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隊官兵開展反偵察訓練。

連隊官兵重走長征路，在烏江畔與戰旗合影。

連隊官兵進行進攻戰斗演練。 　　以上圖片均為受訪者提供

　　今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

　　回望二萬五千裡長征，英雄的紅軍將士血戰湘江、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強渡大渡河、飛奪瀘定橋……革命先輩懷揣堅定理想信念，在絕境中開辟生路，在苦難中鑄就輝煌，涌現出“強渡烏江模范連”“大渡河連”等一批戰功卓著的英雄連隊。每一面光榮的戰旗，都鐫刻著氣壯山河的英雄故事。

　　即日起，本報推出“走進長征英雄連隊”系列報道，採訪這些在長征中建立功勛的英雄連隊，重溫經典戰斗場景，展現新時代官兵傳承偉大長征精神、奮進強軍偉業的精神風貌。

　　——編  者  

　　

　　“縱橫天下路，難過烏江渡。”

　　烏江，宛若烏青色的蛟龍，由西向東劈開黔北大地，奔騰咆哮。突破烏江，是紅軍面臨的生死之戰、傳奇之戰。“強渡烏江模范連”，正是當年擔負強渡任務、立下奇功的英雄連隊之一。

　　初秋，“強渡烏江模范連”政治指導員馮小涵，循著當年紅軍的足跡，走進烏蒙深處、烏江岸邊。刀削般的崖壁、湍急的江水，震撼人心。

　　烏江渡口水深浪急、暗礁密布。當地百姓世代相傳：過烏江得湊齊“兩大一好”——大晴天、大木船、好船夫，缺一不可。

　　可是，90多年前的這支連隊，一樣都不佔。面對槍林彈雨，他們為何能跨越天險？“先輩們靠的，就是‘猛打猛沖、勇往直前’的精神。”馮小涵說。

　　橫渡天險，熱血鑄就英雄番號

　　“強渡烏江模范連”榮譽室裡，靜靜陳列著兩件“傳家寶”：一面“強渡烏江模范連”戰旗、一盞猴場會議的馬燈。

　　“一面戰旗、一盞馬燈，何以傳承連隊薪火？”馮小涵常常這樣問戰士們，也問自己，“我看見的，是一支部隊在最暗的夜裡，如何堅定步伐、追隨信仰。”

　　1935年1月，猴場會議后，敵軍蜂擁而至，准備在烏江形成包圍圈。如果中央紅軍不能迅速渡江，一個月前血染湘江的悲劇，將可能重演。

　　猴場會議的燈火，點亮了突圍的方向。“不惜一切代價，打開過江通道！”時任中革軍委副參謀長張雲逸帶著急令趕赴江界河渡口，同行的人員手提從猴場會議會場帶來的馬燈，在沉沉黑夜裡踏出通向江邊的路。

　　如今，這盞馬燈已無法點亮，但燈下的信仰，從未熄滅。

　　“我們連隊前身是‘葉挺獨立團’一營一連，是我黨掌握的第一支武裝力量的建制第一連。”馮小涵說，“先輩們的每一次沖鋒，都刻進了連隊的血脈裡。”

　　作為尖刀連隊，一連當即決定，就算付出再大代價，也要保証大部隊順利渡江。連隊17名勇士挺身而出，分乘3支竹筏，冒死強渡，用熱血和生命詮釋了什麼是“猛打猛沖、勇往直前”。

　　此前執行泅渡行動的官兵也成功潛伏到了敵后，內外合作，一舉撕開烏江防線。紅軍用最短的時間、最小的犧牲消滅對面敵人，並在烏江架設浮橋，保証大部隊順利通過。

　　“到1935年1月6日，中央紅軍全部渡過烏江，把國民黨‘追剿軍’甩在烏江以東和以南地區。紅軍聲威，震動黔北。”連史講解員語氣中帶著激動。

　　“當時，紅軍渡江何其艱難！”91年后，連隊班長馮培書站上烏江渡口，看到兩岸山脊陡峭，崖壁筆直地壓著江面，像高牆把整條江卡在中間。

　　同行的黨史專家說：“當前渡口上下游都修建了水壩，當年烏江冬天水深流急，加上明暗礁石形成的急流險灘，操控竹筏困難重重。”

　　“以前，強渡烏江的故事聽過一遍又一遍。可真正站在渡口，看著那幾條復原的竹筏，我還是深受震撼。”馮培書說。

　　那是怎樣的竹筏？就是竹子中間夾著木板，用竹條固定。“紅軍用簡易的竹筏，去突破敵人重兵把守的天險。”馮培書感慨，“以前覺得‘猛打猛沖、勇往直前’是一句口號，站在這裡，才讀懂了背后的分量。”

　　連隊下士錢發東，家在貴州遵義茶山村，家門口就是烏江。小時候，他總聽老人指著江水說：“當年紅軍就是從這裡打過去的。”

　　當兵下連，錢發東第一次走進榮譽室，看到牆上那幅老地圖，“茶山關”三個字赫然在目。從烏江畔的少年，到強渡烏江英雄的傳人，烏蒙山、烏江水養育了他，也賦予了他強烈的使命感。

　　一次實彈射擊，車輛突然劇烈顛簸，目標從瞄准鏡裡消失。錢發東猛地起身重新搜索，鼻梁狠狠磕在炮塔邊緣，鼻血涌了出來。他顧不上去擦，咬著牙重新鎖定、擊發，全部命中。

　　“當時為什麼不喊停？”走下訓練場，戰友給錢發東擦藥時問。

　　“當年在烏江，紅軍先輩面對槍林彈雨都沒有停。他們要是停了，整個戰役可能就不一樣了。”錢發東回答。

　　休假回家，錢發東去了村口的紅軍烈士紀念碑。他想起榮譽室裡的那幅地圖、想起烏江奔騰的江水，想起在軍營裡揮汗如雨的時光，更想起當年英勇戰斗的紅軍先輩。那一刻，他扎根軍營的信念更篤定了。

　　演訓場上，傳承敢打必勝血性

　　時光流轉。那場驚心動魄的渡江戰斗，已經過去了91年，但“猛打猛沖、勇往直前”的精神，始終在連隊官兵心中回響。

　　今年7月，中原腹地，烈日炙烤。一場實兵對抗演習中，連隊正在山岳密林中執行疏散隱蔽任務，突然接到命令：“迅速派出一支先遣分隊，對開進路線先期偵察！”

　　此前，排長石林林已結合訓練經驗，對多種預想情況進行推演。可開進過半，電台裡傳來急促報告：“前方橋梁被炸毀！”“對岸發現小股敵人襲擾！”“左翼200米發現敵無人機！”三重險情疊加，還是打了官兵們一個措手不及。

　　繞行40公裡山路，安全，但會貽誤戰機。就地強渡，困難重重，卻能確保按時抵達。

　　連長黃世鋒果斷下令：“強渡！”火力掩護、工兵架橋、反無人機……不到20分鐘，機械化橋橫跨河岸，后續部隊魚貫而入。

　　“91年前，先輩乘竹筏、冒槍林彈雨突破天險，今天我們有了先進裝備，可以讓天塹變通途。但是，先輩的勝戰基因，依然在傳承。”石林林說。

　　歷史照進現實的瞬間，總是格外動人。訓練場上的每一次“強渡”，都是對烏江那一夜庄重的致敬。

　　要把“猛打猛沖、勇往直前”的精神帶到未來戰場，還需要新本領、新作為。

　　幾年前的一場對抗演習，中士伍成明所在班負責清剿殘敵。先頭部隊剛翻過山頭，就被隱藏的藍軍打了“當頭一炮”，損失慘重。

　　“為什麼不用無人機偵察？”復盤會上，伍成明的提問直指要害。裝備剛配發，沒人能熟練使用，成了尷尬的現實。從此，連隊組建無人裝備研訓小組，伍成明主動請纓，擔任負責人。

　　那段時間，伍成明每天用模擬器訓練，經常到凌晨一兩點，戰友們調侃他熬成了“熊貓眼”。組裝訓練中，為了讓焊接更結實，他反復練習，食指和中指被燙得起滿水泡。“今天我們的裝備更先進了，但‘猛打猛沖、勇往直前’的精神不能丟！”

　　努力沒有被辜負。在近期一次城鎮攻防演練中，伍成明操作穿越機以超過80公裡的時速，精准飛入僅比機身高3厘米的牆面射孔，一舉摧毀目標。

　　“科技在變，戰場在變，但戰斗精神不能變。”同樣在無人作戰領域沖鋒的中士李震說，“我們要做的，就是用新技術傳承老精神，打贏未來戰爭。”

　　一次演習中，李震用望遠鏡觀察后報告“安全”，結果隊伍被隱蔽的藍軍伏擊，損失慘重。從此，他放下固有思維，苦練無人機操作。一遍遍起降，一次次復盤，他逐漸掌握了多種無人裝備的操作技巧。

　　8月的一次戰術演練中，一棟爛尾樓久攻不下。李震果斷操作無人機前出，偵察、定點、打擊一氣呵成，隱藏在陰影裡的敵人被一一清除，部隊零傷亡完成任務。

　　戰旗所向，使命必達續寫榮光

　　1936年10月，紅一軍團授予一連“強渡烏江模范連”稱號。從此，這面戰旗伴隨著連隊走過崢嶸歲月，激勵著一代代官兵攻堅克難、向戰沖鋒。

　　上等兵邵維亞入伍前，是中國人民大學的大三學生。從黨創辦的第一所新型正規大學，到黨掌握的第一支武裝，他說：“青春不只是埋頭趕路，更應當為信仰與使命傾一腔熱血。”

　　初入軍營，邵維亞體能落后，新兵結業考核，綜合排名倒數第三。下連后，第一次全營拉動，因為他的緊張，全班最后一個完成任務。

　　那天晚上，班長沒有批評邵維亞，而是帶他來到戰旗下：“維亞，你知道這面戰旗是怎麼來的嗎？”

　　那一夜，邵維亞在戰旗下思考了許久。此后，他給自己制定嚴苛的加練計劃：戰友輕裝他穿全裝，周末清晨獨自加練武裝長跑。風雨中，他滿身泥水，向長空奮力吶喊，將積壓的不甘與倔強宣泄出來。

　　比武那天，指導員在戰旗下大聲問：“還記得咱們的連魂嗎？”

　　“猛打猛沖、勇往直前！”邵維亞喊道。發令槍響，他拼盡全力，最終拿下義務兵組第一名。沖過終點，淚水奪眶而出。

　　戰旗的力量，寫在每一名官兵的成長裡。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邵維亞說，“唯有直面困境、一往無前，才能闖過今天我們要面對的‘烏江天險’。”

　　二次入伍的副班長苟泳泳，對連隊的“氣質”感受尤深：“每當比武場上碰到對手、大項任務需要攻堅，每個人眼中就忽然有了光，義無反顧地往前沖。”

　　這種勁頭，在異國他鄉鋒芒更盛。

　　2022年，連隊整建制赴南蘇丹執行維和任務。第一次執行武裝護衛任務，班長夏正平就遇上了硬仗。勘察過程中，當地武裝分子搶走他們的工作相機，又召來十幾名攜槍人員。夏正平擋在對方摩托車前據理力爭，要求必須留下相機。對方見恐嚇無效，最終歸還相機離開。

　　“不怕是不可能的。我從未感受到離危險如此之近。”夏正平說，“‘天平’的一端是生命，但另一端是比生命更重的使命。”

　　那一年，連隊圓滿完成7次短巡、5次長巡、10次短途護衛和數十次城巡任務。排長姜恆參加維和人員競賽，與來自15個國家的21支隊伍同台競技，7個課目全部滿分，勇奪桂冠。年底，連隊被中部戰區陸軍表彰為“踐行強軍目標標兵單位”。

　　從海外凱旋，戰旗又插到了抗洪大堤上。

　　2023年，華北多地遭遇特大洪水。連隊奉命赴天津和河北涿州抗洪搶險。從中午到次日凌晨，官兵連續奮戰14小時。暴雨襲來，大家披上白色編織袋繼續干﹔鞋子濕了，脫掉后光腳上陣。

　　“這是一雙正在擰掉衣服上汗水的手，這是一雙正在干活的手，這是一雙正在擦藥的手……”戰士們抗洪的照片裡，那一雙雙手，見証著戰斗的艱辛，也見証著精神的傳承。

　　班長李偉棟想起了連隊的另一件傳家寶——解放戰爭時期，北京黃廠鋪村村民送給連隊的萬民傘。“當年先輩嚴守紀律、為民服務，贏得了百姓的認可﹔今天，我們也要守住這份信任。連隊的底色從未改變，為了人民的安全，我願意付出一切。”李偉棟說。

　　烏江水依舊奔涌，晝夜不息。那面浸透榮光的戰旗，引領著新一代官兵向戰沖鋒。

　　戰旗立在哪裡，哪裡就是沖鋒的方向。

　　“先輩們走過最遠的路，吹過最冷的風，強渡過最狂怒的江河。”看著獵獵飄揚的戰旗，馮小涵說，“如今，他們一定在注視著我們，去攀登更高的山，去跨越更寬的河，去追尋更閃耀的光芒。”

　　（公澤遠、羅天陽參與採寫）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15日 1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