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個燒餅(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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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去年以來,我多住在雄安新區容東片區的一個小區。早晨,常去附近一家小店用餐。
我的早餐,十分簡單:一個燒餅、一碗粥或餛飩,再配上一碟免費小菜。燒餅裡或夾鹵肉,或夾蔬菜,或夾雞蛋。一頓早餐,滿打滿算,總共六七元,舒服又實惠。
那燒餅,金黃敦實,外酥裡暄。配上夾料,麥香、肉香、油香、清香、烤香,五香俱全,甚是可口開胃。
這家小店,位於雙文北街與興賢路交叉口北行50米路西。別看地處偏僻、門臉不大,用餐時間總是人來人往,一座難求。就餐者,大都是當地住戶和外來打工族,戴著頭盔、穿著工裝、騎著電車。他們說,這家的燒餅,真是特別。
於是,我開始注意打燒餅的人。
遠遠看去,燒餅爐前,是一個高高壯壯的中年女人,穿著工作服,戴著專用手套,正在聚精會神地操作,滿臉汗水,卻又滿臉笑容。
有一次,趁她休息期間,我上前問好,並相約下班后聊天。
沒想到,這一聊,竟聊出一串故事。
她叫李書梅,生於1970年,承德市隆化縣山區人。小學畢業,父母重男輕女,勸其輟學。先在家務農,后去縣城服裝廠做工。18歲,她出落成一個漂亮姑娘,身高一米七,明眸皓齒,亭亭玉立,是人見人慕的“村花”和“廠花”。那時候,她心高氣盛,向往城市的光鮮生活。1988年底,嫁到現在雄安新區附近的白溝鎮。當時,白溝正逐漸成為國內最大的箱包集散地之一。丈夫開辦了一家箱包作坊,最紅火時,雇工60多人。做箱包,關鍵有一個亮眼硬朗的外殼,內裡則是精致細膩的分層。她原本心靈手巧,很快便成為行家裡手。
沒想到,隨著生意興旺,丈夫竟然染上諸多惡習,花天酒地,后來更是嗜酒如命,直至暴病而亡,留下巨額外債。企業倒閉后,又趕上箱包市場整頓,30歲的她帶著兩個年幼兒子,不得不從頭開始。先是在本地謀生,后到北京、廊坊等地打工,再后來在高碑店火車站旁開了一個燒餅鋪。兩個兒子從小沒得到好好管教,年紀輕輕就在社會上游蕩。那些漫長的年月裡,她心如枯井,身似灌鉛,仿佛頭頂上日日夜夜盤旋著一群聒噪不休的烏鴉。直到雄安新區成立后,漂泊半生的她才落腳於此,嫁給了保潔工老田。
彼時,正值容東片區居民樓裝修。雖是現代化城市,但許多基礎工作,只能人工勞作。她和老田沒有多少文化,但有的是力氣。室內裝修相當一部分工作就是運送材料上樓,水泥、沙子、地板磚等,都是實打實的硬貨。別看她年過半百,20年的艱辛,早已把她打磨得身板健壯、氣力過人。一袋100斤的水泥扛在肩上,來去自如,幾乎不輸壯漢,只是汗水涔涔、滿臉灰黑。這樣干一天,可掙200元。
容東片區初步完工,容西片區又開建了。這一次,她直接報名當管道工。各種地下管網,粗粗細細,深深淺淺。她鑽進鑽出,爬高爬低,身手矯捷。這樣干一天,可掙300元。
建設和裝修工程結束后,她又到雄安國際酒店做洗碗工、清潔工,去月子中心做送餐工,在康復醫院做按摩師。在此期間,她還多次參加技能培訓,先后拿到了西點師和按摩師資格証。前年,她被這個小店聘為燒餅制作員。
打燒餅,看似簡單,卻頗有技術含量。她告訴我,打燒餅有三個要點:和面、制作和烤制。
第一道關是和面。和面的訣竅在於面、水、鹽的比例,還有醒面時間、水溫控制。另外,需要加入適量食用油或豬油。這樣才能鎖住水分,確保成品外酥裡暄。
打燒餅為什麼用死面呢?為了追求質地扎實、麥香純粹。尤其做肉夾饃時,可保持完整形態。而發面暄軟,缺乏韌性與層次,夾料時會因吸汁而發軟塌陷,口感大打折扣。
第二道關是制作。制作的要點是分層,分層的要點是油酥隔離和多層折疊。面團擀成薄片后,均勻涂抹油酥,緊緊卷成長條,再或盤起來或對折一下,邊緣要捏實,防止漏氣。長條卷好后,再靜置10分鐘,避免破皮。這是形成多層空心、酥脆口感的關鍵。
最后一關是烤制。烤箱充分預熱,超過300攝氏度。燒餅入爐后要快速烘烤,促使內部水汽膨脹鼓包,使得表皮酥脆。火大不行,造成焦煳﹔火小亦不可,容易欠熟,內層發黏。
這一系列的動作,宛若寫書法、繪畫和寫文章,知易行難。所幸,經過大半生的磨礪,她早已通悟許多。比如這做燒餅,與當年做箱包都是一個原理:表面一個靚殼,內裡諸多分層。做好每個環節,便是成功。
的確,燒餅實在,小店也實在。
小店裡,都是老百姓喜歡的家常便飯,各種粥、老豆腐、豆漿、餛飩等。還有就是20多種夾料,醬驢肉、驢板腸、豬頭肉、肥腸、炸蝦、鹵蛋等,更有土豆絲、海帶絲、綠豆芽、豆腐皮、蔥絲、香菜等。
小店老板熟諳當地口味,果斷明確了燒餅的主角地位,高薪邀請了兩位專業師傅。我們的主人公,值守早班。兩位高手,每天一般要打制1400多個燒餅。由於是專業水准,聲名漸隆。別看小店位於小路小街上,略顯偏僻,但人氣旺盛,陰天、雨天、雪天,幾乎天天門庭若市。
1400多個香香鮮鮮的燒餅,夾著肉,夾著菜,夾著蛋,高高興興地走進了雄安的腸胃,融入了雄安的雄壯。
每天凌晨3點半,李書梅就起床了。洗漱完畢后,開著自己的轎車,准時上班。工作期間,和面兩次,每次用面50斤。面團醒透后,便是案板上的精心制作。隻見她雙手舞動、上下翻飛。轉眼間,一組組白生生的燒餅毛坯出現了,整整齊齊,宛若碩大棋子。最后,是小心翼翼地烘烤。那700個精致的燒餅,是她的手藝,也是她的生活﹔是她的職業,也是她的事業。
手腳不停地忙碌大半天,確實困累。下班后,她要在家裡好好睡一覺。傍晚呢,再開上自己的轎車,帶著老伴,來到附近的悅容公園,散步、跳舞、唱歌。
我問她兩個孩子的情況。她說兒子們長大了、成熟了、讓人放心了,仍在他們的老家白溝發展,最近都走上了正軌。老大做品牌箱包,老二做外賣餐飲。
再問她年近六十為什麼還要這樣拼搏?她說,奔忙了大半輩子,閑不住,趁著渾身有力氣,多掙一些養老的錢,同時也是鍛煉身體。
試問她的收入情況。她淺淺一笑,比過去強多了,關鍵是穩定,也快樂。
說到快樂,她索性哈哈大笑起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09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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