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力木，硬木之王，活拆工藝，無釘無膠。茶室會所，首選之器。”近日，在河北省邢台市威縣古道軒家具行倉儲展廳內，主播王海景一邊將手機架在鐵力木大板前，一邊轉動手機，鏡頭中木紋清晰，無美顏，無濾鏡。

直播間不過六七人。王海景並不著急，做了五年仿古家具直播，她深諳此道：“這不是沖動消費，有人關注我一年多才下單。”三十多年前，威縣人走的是另一條路。

古道軒家具行主播正在直播講解仿古家具。人民網記者 朱延生攝

走村串戶收來的“高柴之鄉”

軍寨村是威縣仿古家具產業的發源地。全村1500余人，人均耕地不足一畝，種地難以維系生計。20世紀80年代末，部分村民開始走出村庄，前往北京收購二手家具，在朝外大棚、黃城根等舊貨市場輾轉經營。

軍寨村老手藝人正在制作仿古家具。人民網記者 朱延生攝

1994年，25歲的軍寨村村民耿壽敬第一次出門收老家具。一行四人湊了2000元，300元是借的。第一趟賠了150元，“買來的馬鞍子、小瓷瓶全看走了眼”。

不服輸的他留在北京，硬是撐了45天，掙了900元回村。后來，他又在陝西渭南收得一張黃花梨條案，3000元買進，送至北京賣了5萬元。

收老家具能掙錢，消息不脛而走。到20世紀90年代末，軍寨村上千人從業，周邊村庄合計兩千余人。國內外客商紛紛慕名而來。

行內人給軍寨起了個名號——“高柴之鄉”，“高”指年份久遠，“柴”指軟木家具。多位村民表示，張德祥、馬未都等業內專家也曾前來交流。

1995年后，軍寨村成為全國較有影響力的漆木家具集散地。

從“收老家具”到“做仿古家具”

古舊家具資源日漸枯竭。2016年后，像樣的老物件幾乎絕跡，軍寨人轉而自行制作。

拆房老料做桌面，榫卯結構不用一顆釘，藤編席面手工打孔、拉風繩，成品再做舊處理。從“收”到“做”，從外貿轉內銷，產業在陣痛中完成轉身。

做家具的同時，村子裡也做起了石雕。“老輩人收家具時順帶收老石器，別墅小院中木石本為一體，生意自然延伸。”威縣石雕基地負責人李朝興說。

如今，威縣已形成古典木作與傳統石雕雙產業並行的格局，成為華北地區大型的古典家具、石雕集散地之一。

90后李朝興是軍寨村如今的仿古家具和石雕產業的第二代經營者。2019年，他與合伙人將公司遷至縣城，20名員工、10個直播間，年銷售額六七百萬元。“村裡留不住年輕人，孩子要在縣城上學，我們就搬出來了。”如今，全縣規模化商戶多已遷至縣城。

手機屏幕裡的老手藝

倉儲式直播是威縣的創新。上萬件家具、石雕陳列於院落展廳，主播推著手機邊走邊講，看中即可下單。古道軒家具行6個直播間、邢台本初文化傳播有限責任公司10個直播間，每天從早七點播至晚十一點，三班輪轉。

王海景最快的一單，僅用十幾分鐘就成交6個書架，成交額26000元。但更多時候，她要陪客戶反復看、聊。“南方客戶多，江浙滬、廣東，他們做茶室、文化空間。”有客戶關注她一年多，裝修完畢才來現場訂貨。

數字化不只是更換銷售渠道。過去一件家具擺在門店等客上門，如今它被拆解為木材、工藝、紋飾、尺寸、場景，一場直播講給全國消費者。客戶需定制，師傅當場調整方案﹔拿不准尺寸，主播拉卷尺現場丈量。

“無美顏、無濾鏡，到貨比直播間更耐看，退貨率自然降低。”王海景說。

近年來受經濟形勢影響，威縣仿古家具和石雕產業也面臨下行壓力。

威縣石雕基地內的十二生肖雕刻。人民網記者 朱延生攝

“今年銷量下降五六成，淨利潤從30%壓縮至10%。”多位威縣仿古家具和石雕產業從業者對記者說，全縣239家經營主體、從業人員千余人，卻沒有一個叫得響的區域公共品牌。專業直播人才同樣稀缺，培育周期至少三個月，許多農戶因門檻高而徘徊不前。

威縣正積極尋求破局。威縣縣委書記高凱英表示，威縣將牢牢把握“文化興市”發展戰略，聚焦古典家具與石雕特色產業，從三個維度推進產業提質升級：一是強化多元宣傳。依托媒體平台、行業展會、推介活動等形式，常態化推廣傳統工藝與特色產品，持續提升產業知名度與本土辨識度﹔二是抓實技能培訓。聚焦短視頻推廣、直播帶貨等實用技能，常態化開展普惠培訓，提升從業者專業能力和線上銷售體量﹔三是優化配套服務。依托閑置廠房改造小微園區，持續做好企業政策對接、難題紓困服務，開放銷售展廳觀摩場景，引導產業與文旅適度融合、良性發展。

數據顯示，全縣登記在冊古典家具、石雕經營主體239家，從業人員1000余人，2026年上半年累計銷售額1910萬元。

傍晚五點半，王海景下播了。今年秋季開學，老大上初二，老二上六年級，在家等她做飯。“工作時間自由，還不耽誤照顧孩子。”她對這份工作挺滿意。

三十年前，軍寨村人蹬著三輪車走出村庄，翻山越嶺尋找一件老家具﹔三十年后，他們的后代守在手機屏幕前，把老手藝講給全國聽。

變的是渠道，不變的是木頭裡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