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上草原天路七彩路面的那一刻，我搖下車窗，八月壩上的風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青草特有的腥甜。

同行的當地朋友老張說：“你們趕上好時候了。三十年前這時候來，張嘴就是一嘴沙子。”

我下意識閉了嘴。老張笑了：“現在不用怕了，你看兩邊。”

確實，目之所及全是綠。

草原天路沿線風光。人民網記者 趙明妍攝

我們從草原天路出發，一路向東經張北、康保、沽源、崇禮、尚義，柏油路在草甸間起伏。自駕客叫它“中國66號公路”，但一趟下來，我越發覺得僅把它當風景道看輕了它——這條路串起生態、能源、文旅、農業四條鏈，是壩上從“看天吃飯”到“靠綠生金”的系統性重塑。

在尚義察汗淖爾，濕地公園管理中心主任吳軍指著遠處被水沒過的觀景台：“2021年7月到現在，濕地水域面積擴大了近六倍。88平方公裡的碧波創20年來同期紀錄。”

這背后是實打實的功夫——修復濕地萬余畝、播撒草籽40余噸，修復的是整個流域的水循環。張家口超百萬畝濕地得以修復，這些濕地是京津冀水源涵養區的“腎臟”，更是沿線綠色產業的生態底座。

尚義察汗淖爾群鳥齊飛。高建雄攝

東行至張北野狐嶺，天路東西段在此分界。30年前這裡是風沙南侵京津冀的主通道，“再造三個塞罕壩”工程后萬畝裸土種滿樟子鬆雲杉，如今重度沙化土地基本消失，沙塵暴加強區變阻滯區。

而真正值錢的是風——曾讓牧民頭疼的壩上大風，如今化作望不到邊的風機陣列。一台風車轉一天，夠一個普通家庭用上大半年。整個張家口現在的可再生能源裝機量超過了四千五百萬千瓦，什麼概念？京津冀地區每三度綠電裡，就有一度來自壩上。

“張北的風點亮北京的燈”——這句話我聽了無數遍，但讓我意外的是，風還能“點亮”別的東西：綠電價低吸引高附加值產業落地﹔尚義群山深處140萬千瓦抽水蓄能項目1號機組今年6月並網，449米落差讓風光發電從“看天”變“可調”，綠電由此具備穩定商品屬性﹔更關鍵的是綠電催生算力經濟——張家口已建成數據中心48個，算力規模全省第一，數字經濟產值超850億元。

張北草原天路野狐嶺生態旅游區。人民網記者 趙明妍攝

進入沽源段，路變得起伏，彎道多了起來，路邊的車也明顯多了。外地牌照的車一輛接一輛，有的車窗搖下來，伸出自拍杆﹔有的停在路邊的觀景台，大人小孩下來在草甸上追著跑。讓我駐足的，是兩邊的田野，大片大片的彩色農田鋪在路兩側，紅的、黃的、紫的、白的，乍一看還以為是花海。走近了才發現，那是藜麥。

土地還是那塊土地，但種地的人換了腦筋。閃電河鄉石頭坑村村民張慶軍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2012年試種1畝畝產僅150公斤﹔如今種上本土培育的“壩藜2號”擴至400畝，畝產最高275公斤。更深的賬在產業層面：沽源與中國科學院合作建育種基地，保存6000余份種質資源﹔種植突破10萬畝約佔全國五分之一，年產值2.8億元，開發出36款產品。

再到崇禮，夏天的熱鬧一點也不比冬天差。冬天滑雪的雪場，夏天搞起了山地車、親子運動會、音樂節。冬奧地標“雪如意”下面搭了舞台，唱歌的、跳舞的、耍雜技的輪番上場。

夏季“雪如意”。崇禮區委宣傳部供圖

會吆喝，才能讓好風景變成好生意。數據挺實在——崇禮去年夏天接待游客量與冬天持平，今年夏天大大小小的文體活動搞了六百多場。“從一季火到四季熱，賽事帶動裝備租賃、餐飲消費走高，場館四季運營攤薄成本，游客停留拉長、人均消費攀升，這本文旅賬越翻越厚。”崇禮區文體局副局長韓曉玉說。

從風光到“風光”，前一個“風光”，是草原天路天生自帶的——藍天、綠草、大風車，這是大自然給的底子。后一個“風光”，是這裡的人自己掙來的——他們把生態修復得風風光光，把綠電送得風風光光，把文旅做得風風光光，把日子過得風風光光。

一條天路，從西到東，風光換了幾回。但每一回，都挺“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