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尚義。中國·尚義第二十屆賽羊會現場，兩隻公羊低頭蓄力，猛地沖向對方——角碰角，發出一聲悶響，蹄下塵土飛揚，看台上叫好聲一片。

賽羊會現場。尚義縣委宣傳部供圖

20年前頭一屆賽羊會的時候，賽場邊圍的是本地老鄉，湊個熱鬧。如今，半個月賽期累計涌進70多萬人次。一個壩上小縣，憑什麼？

“草綠了，水回來了，羊壯了，人就來了。”河北省張家口市尚義縣文旅局副局長王丹陽說得很直白。

尚義地處壩上高原，張家口最西北，緊挨著內蒙古。草原天路323.9公裡，尚義在西頭。對京津游客來說，過了張北就是“天路盡頭”，再往西，少有人來。山荒著，湖也快干了，年輕人往外走，留下來的人守著風沙過日子。那時候，賽羊會不過是冷清小縣城裡一聲寂寞的吆喝，兩隻羊頂得再凶，看台也填不滿。

轉折從生態開始。

大青山國家森林公園，尚義人過去就叫它“林場”。林場職工楊虎記得，早年間山上樹少草稀，風一刮，沙土直往臉上扑。“那時候誰上這兒來？路上連個車影都看不見。”

大青山國家森林公園。人民網 左原銘攝

這些年，尚義持續造林綠化，大青山林草覆蓋率一年比一年高。夏天，山上不過十四五度，林子裡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鬆脂味。

樹多了，縣裡又引進企業投資開發，在山上建起國際旅游度假區。639米的玻璃懸索橋橫跨兩座山峰，草原天路上獨此一座。游客沿著木棧道往山頂走，兩側白樺成片，草叢裡竄出幾隻石雞，扑棱棱飛遠了。

越野跑、高空秋千、天空之鏡——荒山長出了景區，2024年評上國家4A級旅游景區。一到周末，山腳下農家樂院子停滿了外地車。李宏如今在景區做管護，見了操各地口音的游客，已經不稀奇了。“以前盼著有人來，現在忙得腳不沾地。”

山綠了，來看賽羊的人也不一樣了。看台上除了本地熟臉，開始冒出京津牌照的車，操著各地口音的游客舉著手機追著羊拍。那兩隻羊頂出的不再只是塵土，而是流量。

大青山往北六十公裡，察汗淖爾國家濕地公園，講的是另一個“水回來了”的故事。察汗淖爾，蒙古語意為“白色之湖”，華北最大的內陸咸水湖。巡護員高建雄在這兒待了好些年，他記得剛來時的光景：“湖面縮成一小片，風吹過來全是白花花的鹽鹼，臉上又干又澀。”

壩上人心裡有杆秤：羊膘肥不肥，得看草場好不好﹔草場好不好，得看地下水位高不高。那會兒，察汗淖爾水量連年減少，一度退化為半干旱草原。張家口和烏蘭察布聯手聯防聯控，尚義縣治理地下水超採，每年置換地下水180萬立方米。“2026年最新監測數據顯示，察汗淖爾水體面積穩定在80.9平方公裡，流域地下水位三年累計回升7.83米。”尚義縣森林草原濕地保護中心主任吳軍說。

水回來了，鳥也回來了。高建雄的巡護日志越記越厚——遺鷗來繁殖，天鵝來覓食，黑鸛、疣鼻天鵝等7種珍稀鳥類是新記錄。如今，察汗淖爾越冬水鳥達148種。

察汗淖爾國家濕地公園。人民網 左原銘攝

水潤了草，草壯了羊，尚義的“底子”厚了，文旅這盤棋就活了。草原天路騎行道入選全國精品騎行路線，十三號村研學基地列入市級重點培育名單，尚義獲評河北省文化產業賦能鄉村振興示范縣……

原本隻在賽場上悶頭較勁的“羊”，也被請上了更大的舞台——今年賽羊會首次與“京張草原文化藝術季”合辦，推出“10+7”文旅產品矩陣，賽羊競技、那達慕大會、草原星空音樂會、機甲羊巡游、紅灘觀鳥攝影大賽，分會場覆蓋大青山、察汗淖爾、五台蒙古營等核心景區。一個賽羊會，串起了一座山、一面湖、一個蒙古族村落，也串起了春賞花、夏避暑、秋觀鳥、冬戲雪的全季業態。

京張體育文化旅游帶建設，給了尚義一個“被看見”的契機。但尚義人心裡清楚：帶子再長，也得有東西讓人來看。生態是底色，底色好了，人自然來。

傍晚，賽羊會散場。夕陽把大青山的輪廓染成金色，察汗淖爾的水面上，最后一群蒼鷺振翅歸巢。草原天路向西延伸，路盡頭，不再無人問津。（何晶茹、馮亞濤、任妍、付兆颯、趙明妍、左原銘、於雪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