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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行與沅水間回響(一紙家書映初心)

馬秀峰
2026年07月29日08:41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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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輝烈士的墓碑,靜立在河北涿州市烈士陵園。青色的花崗岩上,鐫刻著他生前寫下的最后一首詩:

  “英雄非無淚,不洒敵人前。男兒七尺軀,願為祖國捐。”

  這是他的絕筆,也是他的墓志銘。與這金石之聲一同傳世的,還有一封浸染著戰火硝煙、未能寄出的家書。

  1939年6月3日,晉察冀邊區。一燈如豆,19歲的陳輝提筆,將滿腔思緒傾注給遠在湖南常德的母親。自1938年離家奔赴延安,他像一隻逆風的候鳥,輾轉長沙、漢口、西安,最終棲息在太行山深處的抗敵前線。一年多骨肉分離,對母親的牽挂,如同沅水河畔的藤蔓,纏繞著這位年輕戰士的心。“母親:自從別了你,我,像一個流浪者,流浪著,已經一年多了。有時你也許想起在你周圍生活了十七年的兒子,驟然插走翅膀飛到哪裡去了呢?媽,這怪誰呢,只能怪日本帝國主義者啊!”

  這不僅是一個兒子在向母親傾訴思念,更是一名覺醒者在講述民族的苦難。他深知個人的流浪與骨肉分離,根源在於國家處於危急存亡之秋。這種將個人命運自覺納入民族命運的清醒,正是那一代熱血青年最令人動容的精神質地。

  家書中接著寫道:“它使我離開了家鄉,使我到遙遠的地方去學習,現在又使我到了這太行山裡了。最令我感到切膚之痛的是隔絕了我們的消息!”這“切膚之痛”,痛的不只是自己不能盡孝膝前,更是千千萬萬個母親與兒子被侵略者的炮火隔絕了音訊。

  陳輝原名吳盛輝,自幼嗜讀詩書。如果生在太平年月,或許會成為一位教書先生,或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詩人。1935年,一二·九運動爆發,15歲的陳輝投身抗日救亡的洪流。他在日記中寫道:“馬克思列寧主義,它營救了我,它告訴我現在的世界是一個吃人的血腥世界……十五歲,我就是一個許身斗爭的社會主義者了。”一個15歲的少年,已經“許身斗爭”,將自己的人生釘在了為勞苦大眾求解放的坐標上。

  七七事變后,未滿17歲的陳輝第一次用筆名在牆報上發表新詩。從那一刻起,“陳輝”這個名字便與他的生命融為一體。1938年,他加入中國共產黨,同年5月奔赴延安,進入抗日軍政大學學習。從老家啟程前,他寫下青春誓言:“為了民族的獨立,大眾的解放,我願意付出所有的代價,甚至這顆年青的頭顱。走吧!暴風雨中的海燕樣勇敢地向前飛去吧!”

  “抗大”畢業后,陳輝來到晉察冀抗日根據地,擔任通訊社記者。他在家書中向母親報告自己的近況:“你的兒子活得很好,活得很有力!”“我現在的工作:在晉察冀通訊社作新聞記者,這,對我很適合。成天在太行山山脈裡走來走去,我的任務是反映邊區現實,反映在敵人后方的血淋淋的戰斗!”令人折服的,則是陳輝對生活的態度。他在信中寫道:“生活,比較在家時,自然要艱苦些,可是誰也該艱苦的!然而也不缺乏什麼!一個月三塊錢。也沒有什麼用處。有吃有穿有神聖的工作!”三個“有”字,將一個革命者的朴素和對信仰的忠誠表達得淋漓盡致。一個月三塊錢的津貼,在他眼中竟“沒有什麼用處”,因為他的生命已被更壯闊的事業所充盈。

  陳輝並非沒有牽挂。他對母親有著極為深沉的惦念。

  “我就像一尾離開了家的魚,估摸著故鄉的消息。在那個半偏僻半不偏僻的古城裡的親戚們、朋友們,無恙麼?如果我能夠知道這些消息的話,這一顆挂在雲海裡的心也可以收回來了。”筆鋒一轉,他接著寫道,“抱著一顆為民族戰斗的心,一腔為爭祖國生存的熱情,我出來了”。我們分明看到,那個戀家的少年已退卻到一旁,一個將“小我”融入“大我”的革命戰士勇敢地站了出來。這正是這封家書最震撼人心之處,它將對小家的愛埋在心底,化為對家國更大的擔當。“什麼時候回家呢?我很少想到,也不可能想象,回到家裡也沒什麼用處,整個民族淪亡了,誰也不能快活啊!”這是那一代共產黨人共同的肖像:把最柔軟的情感掩藏起來,用最堅硬的鎧甲去面對最殘酷的世界。

  陳輝在詩作《為祖國而歌》中寫道,“祖國呵/因為/我是屬於你的/一個手大腳大的/勞動人民的兒子/我深深地/深深地/愛你……也許明天/我會倒下……祖國呵/在敵人的屠刀下/我不會滴一滴眼淚”。詩與家書,同構著一個一腔柔情、信仰堅定的共產黨員形象。

  陳輝是一個天生的詩人,更是一名視死如歸的革命戰士。1940年,他主動申請到對敵斗爭最殘酷的平西工作,擔任房淶涿聯合縣青救會主任。他一手拿筆,一手拿槍。白天深入鄉村組織抗日團體,夜間進行軍事訓練。兩個多月時間裡,在60多個村庄建起青年抗日救國先鋒隊,培養骨干200多人。與此同時,他寫下大量詩歌,發表在《晉察冀日報》《群眾文化》《詩建設》等報刊上。還在“街頭詩”“詩傳單”上寫下詩句,貼在敵佔區的石牆上、柳樹上,甚至傳到敵人據點裡。他以自己的英勇無畏書寫了百姓口中“雙手能打槍,雙手能寫梅花篆字”的“神八路”傳奇。

  陳輝在一首詩中寫道,“我的晉察冀呵/你的簡陋的田園……它比/天上的伊甸園/還要美麗……生活——革命/人民——上帝/人民就是上帝/而我的歌呀/它將是/伊甸園門前守衛者的槍支”。人民就是上帝!這是陳輝最根本的信仰,他也將這信仰踐行到了生命的終點。1945年2月8日,陳輝在涿州韓村被百余名日偽軍包圍。打完最后一顆子彈后,他拉響懷中的手榴彈,與沖進院子的敵人同歸於盡。犧牲時,年僅25歲。

  人們不會忘記英雄。2016年,涿州市民自發眾籌,為陳輝塑了一尊漢白玉雕像,將英雄送回闊別多年的故鄉。故鄉常德以英雄的名字命名“陳輝公園”,迎接她的兒子歸來。陳輝生前就讀過的大橋村小學,建起了陳輝事跡展覽室,聆聽英雄故事成為每年新生的必修課。

  陳輝那封未能寄出的家書,被千千萬萬后來者讀到。那些耿耿誓言,正像鐫刻在石碑上的詩句,歷經風雨,愈發清晰。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29日 20 版)

(責編:楊文娟、付兆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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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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