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北省井陘縣紅土嶺村一座民居改建的陳列館中，有幸讀到陳賡將軍與夫人傅涯的兩封通信，被這對革命伴侶赤誠堅定又溫暖浪漫的情懷深深感動。

　　“親愛的賡：一九四九年，美麗的新春，你們勝利而愉快的向江南進軍了。江北的人兒在祝福著你的健康！進程中，有著豐富的生活，復雜的斗爭，出色的成就，……留著清晰的記載，賡，哪怕我們一年，二年的別離，那才是人生的真義！吻您！！！”這是1949年我軍渡江戰役發起前夕，傅涯於3月5日寫就的一封“戰地情書”。隻不過，它沒有郵遞，而是寫在了為陳賡准備的新日記本上。

　　陳賡一直遺憾自己“長征無日記”。1937年8月7日，他要求自己“堅決地把日記日日不間斷地寫下去”。1943年，陳賡與傅涯結婚。婚后，陳賡請傅涯閱讀了他幾年來所記的日記，把一顆心毫無保留地交給了妻子，包括他對前任妻子王根英烈士永志不忘的情感。從此，陳賡寫日記，傅涯讀日記並負責准備日記本，克服艱難險阻珍存日記，便成了二人一世的約定。日記之外，亦有書信，只要夫妻兩地工作，便總有飛鴻。

　　1949年2月，陳賡任第二野戰軍第四兵團司令員兼政治委員。按照上級指示，他於3月11日從河南漯河出發，率部挺進。對即將出征的丈夫，傅涯有很多的話要叮嚀，但落在筆端的唯有祝福和對於勝利的憧憬。其余的話，則簡化為信中那個意味深長的省略號。作為一名共產黨員、革命干部，傅涯的心是明亮的。三大戰役勝利后，我們隻有堅定地打下去，才能鞏固勝利成果，贏來真正的和平，贏來人民所祈盼的太平盛世，“那才是人生的真義”。

　　在這本日記的開篇，陳賡寫道：“渡江作戰，完成歷史任務，對此壯舉，不能無記，決心寫下去。特志。3月10日行動前夜於漯河之福音堂大樓。”短短幾句話，鏗鏘有力，是鋼鐵一般的意志和決心，也是對傅涯“戰地情書”的深情回應。

　　陳賡大將是我黨我軍的高級將領，在抗日戰爭中活躍於華北戰場。他大智大勇、屢克強敵的故事，至今在井陘、涉縣、武鄉、沁源等革命老區口口相傳。在人們心中，他是一個鐵骨錚錚的人，是“戰神”一般的存在。殊不知，幾十年斗爭生涯，他落下傷病無數：1927年在會昌戰斗中左腿負傷﹔1932年在戰斗中右腿負傷﹔1933年被捕入獄，遭受嚴刑拷打﹔抗戰期間，無日無夜行軍打仗，積勞成疾﹔上世紀50年代，年逾半百的陳賡長期操勞，舊病未除，新病又添。但無論身體多麼痛苦，陳賡總是精神抖擻地恪盡職守，黨指到哪裡，就創造一切條件打到哪裡。他的堅強勇毅，全憑不變的初心和鋼鐵意志做支撐。

　　井陘縣南張井村紅土嶺自然村，距離長生口村不遠。井陘當地的同志介紹，抗戰期間，陳賡曾率386旅在此區域活動，打贏兩次長生口戰斗。為銘記歷史、緬懷先輩，紅土嶺將一座舊民居改造為“將軍院”，並布置了以“陳賡日記”為主題的展陳。

　　在“將軍院”，我讀到另一封家書，這是1957年3月8日陳賡寫給傅涯的。彼時，陳賡在南京檢查工作，並乘暇到雨花台憑吊烈士。在信中，陳賡對傅涯傾吐了此次憑吊后的心跡：“在許多陳列的照片中，發現了很多是我過去的老戰友和難友，一時情不自禁，潸然淚下。因此想到我還活著，較之他們（烈士）佔了大便宜，若果我還不振作，如今有些疲憊感的話，那我太對不起他們了。”在這段朴素、坦誠、真實的文字裡，我讀到了一個老革命對犧牲戰友的殷殷之情，以及對自己的嚴格檢視和嚴格要求。沒有高大上的語言，卻字字錐心，句句是靈魂的叩問。一個光明磊落、奮斗不息的陳賡形象，如在眼前。

　　談完雨花台憑吊，他接著寫道：“這幾天總是想著您和兒女們，涯子的活潑天真時時繞著我的心靈，有時竟想早些言歸，但我不能這樣做。您們的情況希望得到您的報知，到上海后無論如何要通一次電話。”這段話，洗盡鉛華，儼然就是一個痴情男兒對久別妻子的絮絮叨叨，想念、牽挂，歸心似箭的繾綣之情，用最家常的話語說出來，卻有著感人肺腑的力量。一個英勇無敵、大智大勇的人，內心卻藏著無盡的溫情和柔軟。

　　鐵骨和柔情，無比和諧地統一於我輩所敬仰的老一輩革命家身上。陳賡這封信，似乎在告訴我們，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必然也是一個表裡高度統一的人，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人﹔一個在家國擔當的大情和對妻兒的小情之間，有著高度自覺邊界感的人。

　　“有時竟想早些言歸，但我不能這樣做。”這是一個革命者的真實心意，也是一以貫之踐行的原則。他的生命首先屬於黨的事業，其次才是愛情和家庭。無論戰爭年代，還是和平時期，聚少離多，各自在崗位為黨奉獻，靠一紙家書相互惦念、相互鼓勵、互訴衷情，是陳賡、傅涯夫妻十八載的真實寫照。

　　當年，陳賡率領部隊到太行山，打長生口、七亙等戰斗時，行色匆匆。那時的紅土嶺，並不知道陳賡大將內心世界柔軟痴情的另一面。但今天，老區人民設置陳列館，銘記戰火硝煙的崢嶸歲月，也銘記先輩們至情至性的鐵骨柔情。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20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