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封龍山離北京很遠。對封龍山的印象，是因為漢代的《祀三公山碑》《白石神君碑》和《封龍山頌》。直到來了河北石家庄，當地朋友建議：“封龍山很近，去看一下嗎？”“當然，去！”我毫不猶豫。

　　封龍山位於石家庄市區西南約15公裡，地處鹿泉區南端與元氏縣交界處。傳說大禹治水時將興風作浪的蛟龍封於此山，因而得名“封龍山”。封龍山人文內涵豐富，漢、唐以來修建了多處寺院，開鑿了大小石窟，僅在山北麓鹿泉區境內的遺跡就有多處。

　　封龍山一帶的石刻遺存分為“漢碑”和“歷代石刻”。后者為摩崖題刻，總量有百余處。歷史文獻中記載的漢碑原有七通，今存兩通：即《祀三公山碑》和《白石神君碑》，是河北境內僅存的兩通漢代碑刻。現在被保護於封龍書院的漢碑亭中。其他或原石早已毀失，或下落不明，隻剩下歷史記載，所幸有的還存有拓片。

　　立於東漢元初四年（公元117年）的《祀三公山碑》，距今已有1900多年，是漢代碑刻中為數不多但極有名的篆書。此碑刻得極深，因此多數字仍然十分清晰。后人學習《祀三公山碑》書法的人很多，或臨摹整碑，或採集碑文字詞聯成對聯，成為創作的靈感和素材。

　　《祀三公山碑》祭祀的是離封龍山不遠的三公山，原立於封龍山下三公神廟內。在古人的信仰中，大山有聚水氣、興雲雨的自然功能。干旱時，這裡往往成為吏民祈禱求雨的聖地。歷史上，常山郡的最高長官在元氏縣令的陪同下，就近擇名山而祭，為百姓求雨。為紀念這些事件而樹碑，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在元氏縣境內，官民祭祀的山不止一座三公山，還有靈山、無極山、白石山等。

　　《白石神君碑》祭祀的就是白石山。和《祀三公山碑》不同，立於東漢光和六年（公元183年）的《白石神君碑》有一個華麗的碑頭，三角形碑額兩邊各鏤空雕刻一條龍，兩條龍腹下還各有一個仙人托舉著龍身。相比之下，《白石神君碑》保存得更為完好，碑額陽刻篆書“白石神君碑”5個大字清晰無損。

　　從漢代到清代，這些古碑經歷了被丟棄與被發現的過程。清代金石書畫家黃易作過一幅《三公山移碑圖》，畫面上是幾個人肩挑背扛移碑的場景。祀三公山碑被丟棄於何時，無人知曉。據說，乾隆三十九年（公元1774年），元氏縣令王治歧在城外野坡訪得后移置於城內。上世紀50年代末，有人辦石灰廠，盯上了這塊“石頭”，一錘子下去，碑的左下角被砸掉，辦廠的人發現它不是石灰石，不能燒石灰，於是得以幸存。上世紀70年代，它被轉移到正定隆興寺院內埋藏。80年代末，又被相關人員運回來放置在封龍山上。

　　河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學習書法的學生跟著我來到這裡。在封龍書院的大門外看到元好問的雕像，我問這些年輕人：“你們知道元好問嗎？”他們面面相覷。我說：“那你們肯定知道‘問世間，情是何物’吧？”他們點頭。

　　有時候，上了年紀的人會主觀地認為，這些00后的孩子不喜歡傳統，也不懂傳統。但是從他們探詢的眼神中，我知道他們不是不喜歡，只是可能不是特別清楚傳統文化如何與自己發生聯系。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也要明白：年輕人需要的不是被指責，而是傳承與托付。

　　這些充滿好奇心的大學生來到這兩通漢碑前，一來是到封龍山探訪獨一無二的人文景觀，面對面地領略千年古縣元氏的文化底蘊﹔二來，可以從漢碑中汲取營養，或研究歷史，或誦讀辭章，或研究制度。

　　臨下山，我給學生們布置了作業：一、封龍山有多少金石？二、是否有著錄？哪些是沒著錄過的？三、歷史上的金石學著作是如何評價《祀三公山碑》的？四、歷史上有哪些書家受了《祀三公山碑》的影響？五、完整地按照原章法臨一遍《祀三公山碑》。六、用《祀三公山碑》中的字和書法風格創作一些作品。

　　我相信，他們一定能夠完成。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03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