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北省張家口市東南隅，桑干河蜿蜒穿過陽原縣。河邊的綠豆田一望無際，苗已經躥到膝蓋高，葉片在風裡輕輕搖晃。

“在陽原，有兩樣東西跨越了漫長的時間之河，被完好地保存下來。”陽原縣農業農村局副局長韓彥青介紹，一樣是距今約200萬年的泥河灣古人類遺址，另一樣就是“鸚哥綠豆”，它們的基因裡，鐫刻著與這片干旱、寒冷、強日照砂地共存的古老智慧。

一顆綠豆，如何從田埂走向世界？這背后，是一場從“看天吃飯”到“知天而作”的農業變革，一場從“賣原糧”到“賣標准”的產業突圍，更是一方水土上的人們，為古老風物重賦新生的、昂揚的“豆”志。

陽原縣的綠豆田。仝輝攝

從“看天收”到“金豆豆”

“以前賣綠豆，商販來了，看人下菜碟。”陽原縣揣骨疃鎮種了大半輩子地的張軍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比畫著，“同樣是綠豆，有的粒大飽滿，有的小還帶虫眼，混在一起賣，好豆子也賣不出好價。”

散戶種植、標准缺失、品牌空白——這是陽原綠豆多年前的真實寫照。為了改變這一窘境，縣裡聯手農科院所，從種源抓起，篩選出“鸚哥綠豆”等優質品種，統一供種、統一種植規程、統一採收晾晒標准。農技推廣人員把課堂搬進田間，手把手教農戶測土配方、綠色防控。

農民正在收割綠豆。張曉英攝

“產業要活，先得讓農民覺得劃算。”陽原縣種子管理站站長沈學梅是這場技術變革的親歷者。她表示，新品種配合新技術，使畝產從不到100斤躍升至180斤以上，每畝增收超過220元。悄然變化的數據最有說服力，對於村民而言，這不再是“捎帶手”的副業，而是實打實的主業收入。

種子被稱為農業的“芯片”，其中蘊含的知識產權價值不容忽視。“圍繞綠豆新品種選育，陽原縣依托國家食用豆產業技術體系，與河北省農科院開展長期合作，積極申請植物新品種權保護，這意味著陽原綠豆從田間地頭的土產，變成了受法律保護的知識產權載體，為后續品牌溢價奠定了基礎。”韓彥青說。

2018年，陽原“鸚哥綠豆”獲得農業農村部農產品地理標志認証﹔2024年，它入選全國名特優新農產品名錄。一粒豆子，終於拿到了通往高端市場的“身份証”。

從“賣原糧”到“賣標准”

陽原綠豆為什麼“牛”？數據會說話：陽原“鸚哥綠豆”蛋白質含量高達23.90%，澱粉含量47.57%，脂肪僅1.50%。憑借高蛋白、低脂肪的“天生稟賦”，陽原“鸚哥綠豆”恰好站在了植物基食品產業的風口。

如果說技術解決了“種”的問題，那麼品牌化則解決了“賣”的困境。

肖志祥是土生土長的陽原人，早年做糧食購銷起家。2008年，他成立了河北泥河灣農業發展股份有限公司。“過去我們就是把豆子裝進麻袋，賣給中間商，價格被壓得很低。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分級、包裝、定標准。”

他引入了色選機和重力分選機，將綠豆按粒徑和色澤分為特級、一級和二級。“同樣是陽原綠豆，特級品能賣到普通豆兩倍的價格，而且供不應求。”肖志祥說。

河北泥河灣農業發展股份有限公司員工正在篩選綠豆。周波攝

更大的突破在於深加工。2024年，河北泥河灣農業發展股份有限公司與江南大學合作，研發出以“鸚哥綠豆”為基料的植物蛋白酸奶。這款產品解決了豆腥味和凝固技術難點，在當年的上海FBIF食品創新展上，成為備受關注的“黑馬”，並成功出口至法國、意大利等30多個國家和地區。

“以前是我們求著外貿公司買，現在是外商主動來談合作。他們看上的就是‘地理標志’背后的品質可控性。”肖志祥透露，公司目前年出口創匯約600萬美元，綠豆酸奶生產線投產后，年消耗原料2萬噸，極大提升當地綠豆的附加值。

從“田間地頭”到“世界餐桌”

陽原縣把目光瞄向了那片更廣闊的蔚藍。

在今年5月的第139屆廣交會上，陽原的地標好物再次引爆全場。展位共接待了319批全球客商，當場斬獲42萬美元的硬核訂單，客商覆蓋美國、意大利、阿聯酋、新加坡、西班牙等核心發達市場，並且與澳大利亞和菲律賓達成了綠豆飲料代理合作意向。

陽原不止有綠豆。陽原縣正在以“鸚哥綠豆”這一金字招牌為引領，構建“綠豆+”雜糧品牌體系。“到目前為止，河北泥河灣農業發展股份有限公司以綠豆為代表的優質雜糧產品已經覆蓋了全球40多個國家和地區，年均出口量穩定在8000噸以上，年創匯超1000萬美元。”肖志祥說。

農民展示陽原綠豆。周波攝

“我們的目標不是讓雜糧賣出去，而是讓農民富起來。”韓彥青表示，下一步將重點在品牌培育和供應鏈金融上下功夫，引入溯源體系和價格保險機制，降低種植風險，讓農戶種得放心、賣得舒心。

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統籌發展科技農業、綠色農業、質量農業、品牌農業，把農業建成現代化大產業”“積極推廣地理標志產品和品牌”。陽原“鸚哥綠豆”的產業實踐，恰恰與“十五五”規劃的多個戰略方向高度契合。

科技農業層面，從新品種選育到智能加工生產線，科技賦能貫穿全產業鏈﹔品牌農業層面，從“地理標志”認証到區域公用品牌打造，品牌溢價逐步兌現﹔質量農業層面，從統一供種、統一種植規程到統一採收標准，標准化體系日益完善﹔綠色發展層面，適度施用有機肥、減少化學投入品，綠色生產理念逐步落地……從“穩糧”到“強農”，陽原縣從過去依賴傳統要素投入的增長模式，轉向以新質生產力驅動的全產業鏈增值。

產業好不好，要看農民笑不笑。“現在種雜糧，就像流水線生產，每一步都有章可循。去年一畝地比往年多收了近千元。”張軍抓起一把剛收獲的綠豆，顆粒在指縫間沙沙作響，“這響聲，比啥曲子都順耳，聽著就覺著日子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