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河北磁縣第三實驗學校戲曲社團排練教室裡，墩子鼓聲准時響起。河北省級非遺項目磁縣懷調市級代表性傳承人謝竹青，正帶著13名孩子排練《我愛邯鄲成語之鄉》。

這些孩子中，最小的8歲，最大的12歲。稚嫩的面孔配上規整的身段，已有幾分戲曲模樣。謝竹青穿梭其間，糾正唱腔細節，微調身段動作。

這間排練室裡的尋常一幕，連著的是今夏歐洲舞台上的掌聲。

今年夏天，磁縣懷調《女媧補天》亮相法國阿維尼翁OFF戲劇節和英國愛丁堡藝術節。劇場內，鑼鼓鏗鏘，水袖翩躚，冀南聲腔叩響異國觀眾心扉﹔大街上，戲服明艷，身段利落，東方神話引得路人駐足欣賞。

海外出圈，讓這門小眾古戲收獲認可，也悄然改變著懷調的傳承生態。近日，記者走進磁縣，探尋百年古調破圈“生長”的密碼。

從國際舞台回到鄉土課堂，懷調的生命力藏在日復一日的堅守中。自去年10月起，每周一下午，謝竹青都會准時走進該校戲曲社團免費授課。她帶孩子們研習經典唱腔、基礎身段，掌握花槍、馬鞭等道具技巧，這樣的公益傳承已堅持一年有余。

謝竹青在磁縣第三實驗學校戲曲社團免費教孩子們學習懷調。崔岩攝

“我從一年級開始學懷調，學了一年多了。練功很累，但是我喜歡唱戲，想一直學下去。”排練間隙，二年級1班的王伊琳害羞地說。

這間不算大的排練室，是磁縣懷調跨越百年、生生不息的縮影。但傳承懷調這條路，走得並不輕鬆。

2006年，磁縣懷調入選河北省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入選之前，懷調就已經很難了。”謝竹青說，一方面，老一輩藝人相繼離世，許多戲和腔調沒人接得住，眼看著就要失傳﹔另一方面，年輕人不愛看、不願學，觀眾越來越少，能唱的人也越來越少。

這讓年過六旬的謝竹青憂心忡忡。她與懷調相伴半個多世紀，8歲拜師，16歲登台，走遍鄉野戲台。“我總怕流傳數百年的老腔調，在我們這一輩斷掉。”謝竹青說。十余年間，她奔走漳河兩岸，遍訪老藝人，手抄整理絕版劇本，免費招收學員，守護傳承火種。“戲曲不能困在原地，既要守好老腔老調的根與魂，也要大膽走出去，讓更多人看見懷調、愛上懷調。”

但走出去，談何容易。作為冀南的特色聲腔，磁縣懷調唱腔高亢粗獷、渾厚蒼涼，特別是耍獠牙等絕活難度極大。學藝門檻高，讓不少人望而卻步。能唱的人少，能帶懷調走出去的人更少。懷調的未來，成為傳承人心裡的一塊大石。

如今，校園排練室裡，新希望在悄然生長。小演員一遍遍跑圓場、練身段、練唱腔，謝竹青欣慰地說：“懷調的未來就在這群孩子身上。非遺最怕斷代，有孩子學、有人守，老戲就有希望。”

讓這門老戲被更多人看見的，是今年夏天的歐洲巡演。“站在海外舞台，聽到異國他鄉響起熱烈掌聲，心裡既激動又沉甸甸。”謝竹青表示，他們帶出去的不只是一出《女媧補天》，更是懷調幾代藝人的心血付出與執著堅守，是來自漳河兩岸的文化底氣。

赴歐參演的00后演員趙佳利。磁縣縣委宣傳部供圖

赴歐參演的00后演員趙佳利，是《女媧補天》的主要演員之一。談及收獲時，她坦言：“最初接觸懷調，隻覺得唱腔雄渾高亢，真正沉下心學習，才讀懂每段唱腔、每個身段背后的百年文化底蘊。”掌聲響起的那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藝術無國界，民族的就是世界的，“青年傳承人有責任接過接力棒，把經典好戲唱出去、傳下去。希望懷調既扎根鄉土戲台，也響徹更廣闊的舞台。”

這次海外巡演的成功，離不開創作團隊的用心。《女媧補天》海外巡演戲曲導演張通認為，地方非遺戲曲出海，不能墨守成規。“直接照搬傳統老戲，海外觀眾理解門檻高，很難產生共鳴。”

創排中，團隊在保留懷調傳統唱腔和表演程式的基礎上，重構劇本，去掉多余情節，優化角色，並引入機器人，實現人機共舞，依靠視覺表達講好東方故事。這樣一來，不用靠大量唱詞和念白，海外觀眾也能通過舞台上的動作和畫面看懂故事。

懷調劇引入機器人實現人機共舞。磁縣縣委宣傳部供圖

出海熱度，也為古老懷調注入新活力。謝竹青介紹，此前懷調傳播范圍有限。借海外巡演帶來的關注度，如今劇目復排、人才培養、舞台推廣全面提速。經典劇目《殷郊下山》已完成專業錄制，即將登陸央視。老戲，正迎來新生。

懷調的變化背后，是磁縣深挖本土文脈、讓非遺資源活起來、走出去的持續探索。近年來，磁縣挖掘北朝文化、漳河文化，推動非遺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60余款北朝文創產品亮相香港書展並收獲好評，29件本土聲音資產作品進入國際平台評估。越來越多鄉土非遺走出鄉土、走向全國、亮相國際。

走出排練室，清脆的鑼鼓聲、悠揚的唱腔仍在耳畔。海外喝彩，是百年懷調的高光時刻，更是非遺傳承的新起點。對磁縣懷調而言，走出國門不是終點。守得住老腔，帶得出新人，唱得響舞台，這門戲才能走得遠、傳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