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張家口太子城遺址出土鴟吻。 　　王子奇供圖

　　鴟吻，或稱作鴟尾，是中國古代建筑正脊兩端具有很強裝飾效果的構件。它們成雙豎立、高高翹起，構成了很多人對古代建筑最直觀的記憶之一。近年來，隨著古建筑熱，鴟吻又成為景點與博物館中常見的文創產品。一些古代繪畫中的鴟吻，如遼寧省博物館藏宋徽宗繪《瑞鶴圖》中的鴟吻，更因其優美的造型和承載的文化記憶，在展出時受到觀眾追捧。

　　鴟吻也受到中外學者的長期重視。以往研究者注意鴟吻，主要在於造型藝術上的變化和其具有的建筑構造功能。但不容忽視的是，鴟吻同時還是建筑文化的載體，在官式建筑發展脈絡與建筑匠作體系、建筑體現的社會等級、建筑文化的交流傳播等方面，都有重要價值。

　　以《瑞鶴圖》中的鴟吻形象為例，龍首怒目圓睜，雙角上翹，龍口大張吞銜屋脊，鰭部近頂處繪突起呈梯形的搶鐵和拒鵲，腹部繪出背獸，十分生動形象。徐邦達先生、傅熹年先生都曾指出，《瑞鶴圖》中的建筑形象非宋徽宗親筆，而是由當時畫院中的職業畫師代筆。徽宗時期曾設畫學，要求畫學學生專攻佛道、人物、山水、鳥獸、花竹、屋木六科中的一科，而且追求寫實。能夠繪出《瑞鶴圖》這樣精細、准確的界畫，是因為畫師對建筑形象和建筑制度相當了解，並長期研習。因此，圖中所繪鴟吻和其他建筑形象可以作為了解徽宗時期建筑的重要資料。而這一時期，正是被梁思成先生譽為中國古代建筑“文法書”的《營造法式》第二次編修完成刊行的時期，圖中所繪鴟吻形象遂成為我們了解北宋晚期官式系統鴟吻形象最重要的參考資料。

　　由此入手，再結合考古出土及地面現存建筑上的鴟吻形象，可以發現，金代和元代官式建筑瓦作部分發展明顯受到了北宋官式建筑的影響。這揭示以鴟吻為代表的瓦作與大木作形制作法一樣，都是分析古代官式建筑發展脈絡與建筑匠作體系的重要資料。

　　鴟吻這一構件是為了對建筑進行等級性標識而產生的。《隋書·宇文愷傳》記載：“自晉以前，未有鴟尾”。學術界通常將具有明顯龍首的此類構件稱作鴟吻，而更早的沒有龍首的造型稱作鴟尾。筆者曾對歷史文獻進行梳理，發現鴟尾的記載見諸史籍始於東晉，南北朝時期關於鴟尾的記載所涉建筑多為宮殿、太廟等高等級建筑。北魏正光年間，刺史李世哲因在宅第中“皆置鴟尾”而被繩糾，“悉毀去之”。陳朝蕭摩訶因立大功，比照“舊制三公”，賜“摩訶開黃閤，門施行馬，聽事寢堂並置鴟尾”。這些記載清晰地表明，鴟尾在兩晉南北朝時期已成為標識建筑等級的核心構件，非有特許不得使用。

　　這一情況在唐宋時期也得到了延續。唐代文獻明確記載唐代建筑制度根據社會身份有所區別，唐令中規定“宮殿皆四阿，施鴟尾”。北宋《天聖令·營繕令》也記載：“太廟及宮殿皆四阿，施鴟尾，社門、觀、寺、神祠亦如之。其宮內及京城諸門、外州正牙門等，並施鴟尾。自外不合。”明確限定了可以使用鴟尾的建筑范圍。《十國春秋》記載，南唐開國皇帝李昪即位后，沿用了前朝治所作為宮殿，文獻強調李昪節儉，不大興土木，但著意說明在建筑上施加了鴟尾。北宋立國之后，南唐宮殿在宋使到來時將鴟吻拆去以表謙卑，宋使離開后再安裝回去，直到宋太祖開寶五年（公元972年），后主李煜終於將南唐宮殿的鴟吻統統拆掉不再恢復，這足以說明鴟吻對於宮殿建筑甚至王朝正朔的重要標示作用。

　　如果我們將視域放得更宏觀一些，會發現中國古代建筑屋面的作法和藝術形象在歷史上曾發生了兩次大的變化，第一次以鴟尾和獸面瓦的出現為標志，第二次則是鴟尾向鴟吻、獸面瓦向獸頭的轉變以及蹲獸系統的復雜化，由此，可以將中國古代屋面的藝術形象分為三個主要發展階段。從東亞地區的總體情況看，朝鮮半島、越南北部等地無疑受到了上述第三階段的影響﹔而日本基本隻停留在第二階段的影響。這為我們更好地認識東亞建筑文化交流和東方建筑體系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的研究視角。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副教授）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29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