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從北京驅車一個多小時，我和愛人專程來到雄安，逛逛這座心心念念的城，游覽蘆葦飄蕩、荷葉連連的白洋澱。

　　雄安二字，取自轄區雄縣、安新縣各一字，地名扎根千年歷史，又藏著溫潤厚重的美好期許。

　　走進雄安，瞬間體驗到了不一樣的寧靜。整座城市隱藏在綠樹蔥蔥的森林裡。看不到擁擠的樓房，也看不到喧囂的車流，處處是鮮花盛開的公園綠地。下午驅車前往白洋澱。印象中的白洋澱，源自小時候看的電影《小兵張嘎》，以及作家孫犁的文章。而今置身其中，與鄉親們相處，電影裡的場面與書中的文字再次在心頭浮現，我忽然明白了，白洋澱不只是文藝作品裡的故事背景，它是一片有骨氣的水土。在過去的歲月裡，澱邊老百姓守著的不僅僅是蘆葦和澱水，更是祖祖輩輩在這片土地上的日子和鄉愁。

　　我們在碼頭租了一條小船。撐船的師傅姓魏，今年61歲，是本地北六村人。老魏個子高挑，皮膚黝黑，手掌全是老繭，一看就沒少在水上風吹日晒。

　　小船劃離碼頭，水波輕輕蕩漾。我和老魏拉起了家常：“您一直都在澱上撐船嗎？”

　　老魏立馬打開了話匣子。他說早些年，澱邊的老百姓，守著這一澱湖水過日子。打魚、編葦席，天天起早貪黑，累死累活也掙不下多少錢。土地薄、收入少，家裡老人孩子又要養活，守著家門口根本熬不出頭。那時候的白洋澱，風景雖美，卻留不住年輕人。為了糊口，許多人選擇背井離鄉，外出闖蕩。

　　老魏曾經的生活和大多數鄉親一樣。他小學畢業就跟著父母編葦席，起早貪黑忙活一年也沒多少收入。為了討生活，他20多歲時告別親人，一路往西，去了新疆一個偏遠小縣，在那邊做點小生意，一待就是20多年。老魏說，在外打拼的20多年裡，日子看著體面，實則滿是心酸。小縣城冬天氣溫零下30多攝氏度，嚴寒刺骨，夏天烈日暴晒。他一個人在外開店，起早貪黑進貨賣貨，事事操心、無人幫扶。逢年過節，別人家團圓熱鬧，唯獨他孤身守店。夜深人靜的時候，最想念的就是白洋澱的水、家門口的蘆葦，心裡空落落的。那時候他總以為，自己這輩子，注定漂泊異鄉。

　　說起家鄉變化，老魏原本低沉的情緒一掃而空，眼裡煥發出光彩。他說是雄安的建設給了他機會。2017年雄安新區設立，消息傳到新疆，他心情非常激動，也非常矛盾，是留在新疆還是回家鄉參與建設？之后，他天天看新聞、看親戚發的視頻，看著老家一天一個樣：土路修成寬闊大道，舊平房變成嶄新小區，白洋澱經過治理，水質越來越清、風景越來越美，來游玩的游客一年比一年多……

　　“我當時就想，在外奔波半輩子，圖的不就是安穩日子？現在家鄉大變樣、處處有機會，我何苦還在外漂著？想通后，我一咬牙關掉店鋪，收拾行李，回到老家。”

　　闊別20多年，故土早已脫胎換骨。村落變整潔了，荒蕪澱岸變成秀美景區。老魏看准水鄉旅游的好勢頭，拿出多年積蓄，置辦了這條游船，日日泛舟荷塘葦蕩，接待四方游客。

　　聊起這幾年的發展，老魏笑得特別朴實：“守著家，不用思鄉，不用奔波。踏踏實實干活，一年能有30多萬元的收入。擱以前，我在外拼死拼活干一年，收入也遠遠不及現在。這日子，是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

　　船行澱心，清風徐徐，葦葉沙沙作響。雄安的發展不光老魏一家受益，據他講，整個北六村的人都實實在在沾上了雄安的光。從前的平房變成了綠地、公園，家家戶戶搬進寬敞明亮的樓房，小區干淨，配套也好，住著舒服又體面。

　　“養老更不用發愁。我去年到了退休年紀，每個月還有退休金，日常生活完全夠用。我們這代人，年輕時吃苦受累、四處漂泊，勞碌半生。老了能趕上好政策，有房住、有活干、有錢花，真的特別知足。”老魏指著曠野之上鋪展的新城對我說。

　　我問老魏：“雄安建設的是未來之城，你不怕有一天機器人搶你的飯碗嗎？”老魏笑著說：“這個不用擔心。下一步，我們的游船會安裝北斗系統，統一調配，自動規劃航線，線上平台統一售票，我們這些船工再也不用蹲碼頭搶客源啦！即便將來所有游船都換成無人駕駛，也離不開我們啊！因為我們會講白洋澱的故事，講我們身邊的故事，機器人可做不到。”

　　聽著老魏的講述，我心裡感觸很深。孫犁筆下的白洋澱，風骨凜然、景色秀美，卻藏著老百姓一輩子的清貧與奔波。《小兵張嘎》裡的白洋澱，蘆葦是掩護，澱水是飯碗，老百姓靠它守著日子，也守著尊嚴。老魏童年時的白洋澱，綠水碧波只能看，不能滿足生活需求，年輕人被迫遠走他鄉。來到新時代，還是這片澱水、這片蘆葦，光景徹底不一樣了。漂泊的游子紛紛歸來，故土變得熱鬧興旺。千年大計，說到底還是要讓更多百姓過上好日子。像老魏這樣的普通人，前半生漂泊、后半生安穩的人生，就是雄安鄉土巨變最真實的縮影。

　　夕陽溫柔，澱風輕柔，滿澱荷香悠悠蕩蕩。到了碼頭，小船穩穩靠岸。老魏與我們道別，駕著他的船掉頭駛向碧波蕩漾的白洋澱。

　　晚風拂面，荷香沾衣。回望暮色裡的白洋澱與雄安，自然與現代交融，一派安寧祥和。我想，雄安之美，不隻在現代化的高樓盛景、數字化與人工智能，也在於無數歸鄉的游子歲歲煙火的安穩，年年豐足的盼頭。一澱碧水承歲月，一葉小舟閱滄桑。船工老魏平凡的半生起落，折射著雄安給時代交出的最溫暖、最真實的答卷。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24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