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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林海,他們扎下了根

2026年08月12日09:09 | 來源:河北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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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塞罕壩機械林場千層板分場副場長孫朝輝通過手機App定位野生動物紅外監測相機位置。本報記者 李東宇攝

8月6日,塞罕壩展覽館講解員王柳鈞在展覽館為參觀者講解。本報記者 魏 雨攝

8月3日,塞罕壩機械林場森林消防大隊副大隊長段崇岩(右)與同事分析研判森林消防安全情況。本報記者 李東宇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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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塞罕壩,天高雲淡。百萬畝林海連綿起伏,風過處,碧波翻涌,萬木搖翠。

六十多年前,這裡黃沙漫漫,荒寒冷寂。一群平均年齡不足24歲的青年來到這裡,在貧瘠的土地上扎下根來,將荒漠變成林海。

如今,一群80后、90后、00后接過了前輩手中的接力棒。他們秉持“牢記使命、艱苦創業、綠色發展”的塞罕壩精神,在壩上經風雨、長筋骨,逐漸成長為一棵棵青鬆,深深扎進了這片林海,續寫著塞罕壩的守林人新傳。

“要把林子當成一輩子的責任”

8月5日在林子裡見到王雪萌時,她筆直地站在陡坡上,雙手繃緊皮尺,箍住鬆樹樹干測量胸徑。幾綹頭發從帽檐下鑽出,被汗水黏在臉上。迷彩服上沾著草屑,身上的綠與整片森林融為一體。

整地、造林、割灌、修枝、間伐……塞罕壩機械林場的工作四季不同,身為技術員的王雪萌一年到頭都要上山。“有點像種地,應農時耕作。”她說。

與創業初期比,如今塞罕壩的條件好了很多,可對這個90后姑娘來說,到底還是有些艱苦。

測量時,王雪萌卷起袖子,手腕露出一個紅腫的包,指甲蓋大小。這是一個月前被蚊虫叮咬留下的,至今還未消退。深入密林被叮咬是常事,最嚴重的一次,她被咬了20多個包,身上留下很多疤。

“其實不算什麼。”王雪萌把袖子放下來,笑了笑說,“塞罕壩精神裡有一條就是艱苦創業。”

王雪萌是個“林三代”,在塞罕壩長大。小時候,她常聽父輩們的故事,但一個小孩子能理解的塞罕壩精神有限,真正明白其中的分量,是上了大學以后。

“政治課上第一次見到‘塞罕壩精神’字眼時,我觸動極大。”王雪萌清楚記得當時的情形。“同學們口中談論的塞罕壩,就是我長大的地方。”她說。

第一次,王雪萌為自己是塞罕壩一員感到驕傲,也真正理解了父輩們的了不起。2019年,大學金融專業畢業后,她選擇回林場工作。

“第一仗”是石質山地造林。造林位置偏僻,步行數公裡才能到達。土層隻有兩三厘米厚,下面都是石塊,要在石頭上把樹種活。

“石頭上種樹,能種得活嗎?”王雪萌有過牢騷。

“建場之初,人們從天南海北扎進這風沙窩子,為了什麼?”“樹死了再種、種了又死,一場雨凇毀林20萬畝,可沒一個人打退堂鼓,為了什麼?”……

父親和林場老職工的一番話,讓王雪萌意識到自己還是一棵小樹苗,想扎根壩上,還要經歷雨雪風霜。她暗下決心:“前輩們能做到的,我也要做到,克服困難,鼓起干勁,把林場建設好。”

王雪萌不是科班出身,一開始連“地徑”“胸徑”這些基礎詞匯也不懂。更大的壓力來自造林成活率,這讓她夜裡睡不踏實。

“老一輩塞罕壩人,既不怕吃苦,又會動腦筋、使巧勁,我得向他們學習。”王雪萌沉下心從零學起,與同事們反復研究辦法。造林點藏在深山裡,他們就用畜力和索道運苗木﹔石頭坡上沒土,他們就用異地取土的辦法,硬是把樹栽進了石頭縫裡……

2024年石質山地造林完成,造林成活率超過98%。幾年歷練,王雪萌對艱苦創業有了更深體悟。

今年是王雪萌工作的第七年。七年間,她始終在一線,在零下30℃車拋錨時當過“推車俠”,也在大雪紛飛的五月當過“搶工者”,從育苗到造林,從設計到施工,從檢查驗收到木材清點,如今啥活都能扛。

“從先輩手裡接過這片林子,也就接過了艱苦奮斗。我這一代,要把林子當成一輩子的責任,把塞罕壩精神傳下去。”王雪萌表示。

“為小動物們營造一個繁衍生息的家園”

8月4日午后,塞罕壩機械林場千層板分場辦公樓門前,一汪湖水靜沐在陽光下。兩隻灰雁帶著四隻小雁鑽出岸邊草叢,扑棱棱躍入水中排成“一”字,貼著水面游弋,身后漾開層層細波。

這一幕,被辦公樓三樓探出的一架望遠鏡收進視野。鏡筒后面,千層板分場副場長孫朝輝嘴角微揚,笑意淺淺。

“幾隻灰雁今年春天頭一次來到這片湖面,幾個月時間,眼瞅著小雁一天天大了。”從春到夏,每天看幾眼湖上的動靜,是孫朝輝工作間隙一大樂趣。

2010年,孫朝輝參加工作,第一個崗位是護林員。護林員有監測野生動物的職責,這對自幼喜歡動物的他,再合適不過。從那以后,崗位幾次調整,但觀察監測野生動物,始終是他的心頭事。

“最近幾年,塞罕壩新發現大量野生動物,有猞猁、馬鹿、豹貓、白尾海雕等。這說明生態在變好,生物多樣性在增加。”孫朝輝說。

這幾年,孫朝輝一直參與一項課題,研究森林撫育對野生動物的影響。當天下午,他又一次到天橋梁附近的林子,採集課題數據。

“以前這片林子特別密,每2平方米一棵樟子鬆。生長空間不足不僅樹木長不好,林下也是光禿禿,幾乎沒有什麼物種。”孫朝輝指向頭頂說,“陽光都透不下來。”

2011年,林場開始對這片林子進行撫育,一輪輪修枝、透光、疏伐。慢慢地,陽光進來了,長出了草,有了灌木,野生動物隨之增多,逐漸形成一個穩定的生態系統。

紅外相機是監測動物的主要工具,布設點位有講究,必須選在它們常出沒的區域。不過,動物怕人,多在山高林深處活動。為此,背著設備爬五六公裡山路,成了孫朝輝的家常便飯。

黑琴雞在黎明活動,為了找到它們,孫朝輝曾連續一周凌晨三四點出門,摸黑爬到山上聽雞叫。“到了山上,找個地方先藏起來,豎起耳朵聽,找它們的位置。山林漆黑一片,靜得有些瘆人。”他說,“害怕,但更興奮。”

每一次新的發現,都讓孫朝輝驚喜。

2022年,有人說看到了國家二級保護野生動物猞猁,但沒有影像記錄。孫朝輝趕緊布設相機,收集紅外影像。夜視鏡頭拍下一張模糊照片,乍看像猞猁,又酷似豹貓,難以判定。

孫朝輝把影像資料翻來覆去看,一幀一幀過,終於發現一張清晰照片,通過看斑點、花紋,確定是猞猁。“當時在電腦前,激動到喊了出來。這是塞罕壩首次記錄下猞猁的蹤跡。”他說。

平時,孫朝輝喜歡翻看紅外相機拍下的“動物Vlog”。“你知道嗎?鴛鴦不總是成雙成對,繁殖期后就會‘分手’﹔黑琴雞在爭奪配偶時,會‘比武招親’……”每當談起這些,朴實內斂的他滔滔不絕,像換了個人。

爺爺在這裡參與建場,父母造林育苗,孫朝輝是個地地道道的“林三代”。

“如今,我要做的,是把森林撫育好,讓這片森林更健康、更有活力,為小動物們營造一個繁衍生息的家園。”孫朝輝說。

“把塞罕壩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

8月6日下午3點,塞罕壩展覽館下午場講解准時開始,老老少少的參觀者們緊跟講解員王柳鈞的腳步,走進塞罕壩的歷史。

“林場沒建成,我死也要死在壩上”“艱苦是肯定的,我后半輩子就在壩上拼了”,講到林場老書記王尚海事跡時,王柳鈞放慢語調、感情充沛的講解,令參觀者動容。

“這兩句話是我在《塞罕壩創業英雄譜》上讀到的,當時心裡一熱,就加進了講解詞裡。”王柳鈞告訴記者。

王柳鈞是個00后,去年參加工作。雖然大學學的播音主持,但真到了崗位上,還得從頭適應。講解詞一萬多字,要全部背下來。展館沒人的時候,她就一個人對著空氣練,想象面前站滿了觀眾。

“在家對著鏡子一遍遍練微笑、練手勢。早上站在窗前做口部操,練得既要吐字清晰,還要有感染力。”王柳鈞說。

一次講解中,有人問:“什麼是成活率?什麼是保存率?”王柳鈞被問住了,她意識到光會背詞遠遠不夠。之后每次講解時,她都把問題記下來,抽空去分場、氣象站、消防等部門找答案﹔業余時間,她搜集各類塞罕壩的資料、老職工的事跡﹔同事講解時,她跟在后邊聽,記下自己不知道的知識。

當天下午講解完后,王柳鈞先回了辦公室,在電腦文檔裡敲下一行字:針葉樹與闊葉樹都有哪些?“剛才有位老先生問,一會兒我去找同事弄明白。”她說。

專業在一點點精進,王柳鈞對塞罕壩的情感也越來越深。

她雖然是承德人,但來塞罕壩之前,對這裡的了解僅限於“旅游過一次”。隨著講解次數增多和對塞罕壩了解的深入,崇敬和感動在她心裡一天天累積。她常常在深夜翻閱資料時落淚。

採訪時,當提起望海樓上一對夫妻的生活細節,以及他們因為缺少陪伴而性格孤僻的孩子時,王柳鈞眼眶泛紅,聲音有點顫抖。

“講到馬蹄坑會戰時,我會覺得激動﹔講到雨凇災害時,我會跟著心疼﹔講到塞罕壩的榮譽時,我會期待人們贊許的目光。”王柳鈞覺得自己與塞罕壩融為了一體。於是,她想把這裡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

最近一周,王柳鈞每天要講兩到三場。“哪怕隻有一個參觀者,我也會認真講。希望他們多提問,最好能把我問住,那說明塞罕壩的故事他們真聽進去了。”她說。

“每天講相同的內容,時間長了會不會膩?”記者問。

“故事是一樣的,但聽故事的人是新的。把塞罕壩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我很期待。”王柳鈞回答。

“科技讓森林保護更加高效”

連續多天,林場森林火險等級低於三級,屬低風險。不過,森林防火絲毫不敢懈怠。

8月6日上午10點,林場森林消防大隊副大隊長段崇岩放飛了一架無人機。嗡鳴聲中,無人機朝月亮山北坡飛去。屏幕上,墨綠色的林海盡收眼底。

“以前巡護靠雙腿走,靠在望海樓上拿望遠鏡看。現在有無人機這些新工具,人眼到不了的地方,它都能先探一遍。”段崇岩盯著屏幕,不放過任何一個異常信號。

2010年,段崇岩到塞罕壩工作。從那時起,他目睹了巡護裝備一代代迭代升級。

“初到工作崗位,林場正在布設視頻監控,我對電子設備著迷,就主動請纓負責維修和管理。那時大家都不懂這些‘高科技’,我就自己琢磨。”段崇岩說。

為了摸透視頻監控的門道,段崇岩上網查資料,還下載了一本電路方面的書學習。三個月不到,他就把知識吃透了,心裡有了底。

幾年后,無人機開始用於森林防火。林場購進了幾架,可隊裡沒人摸過這東西,怎麼用呢?段崇岩又主動站出來,攬下了學習操作的任務。

防火無人機,結構精密,一個操作不慎,整台設備都可能報廢。怎麼辦?段崇岩先自己買了一台小型設備。“無人機有大小,但設計理念差不多。”他抱著小型無人機開始研究,這瞧瞧,那看看,不懂的就查資料,反復鼓搗了一段時間后,便可以靈活操縱了。

就這樣,每次新設備配發下來,段崇岩總是第一個上手的人。紅外探火雷達、各類監測儀器,越是新技術他越來勁。一台台學,一台台啃,他把自己磨成了“技術大拿”。

“走,去看看我們‘天空地’一體化監測系統。”段崇岩帶著記者來到森林防火指揮中心。監測大屏上,衛星熱點監測、探火雷達、雷擊火監測、無人機空中偵察畫面實時滾動,233個視頻監控畫面覆蓋林場的每一個角落。

“我們的頭頂上盤旋著十幾顆衛星,每半個小時左右會有一顆衛星過境,對林區是否有熱點進行全面掃描。”段崇岩說,科技化、立體化的林火監測覆蓋率已達到100%,防火能力有了質的飛躍。

多年來,段崇岩一直有個願望:用科技手段為人工瞭望提供支持。

如今,每到林火高發期,望海樓上仍需人工值守。相比以前,望海樓的生活條件已改善不少,但15分鐘一次的瞭望節奏沒有變。

“科技手段正在成為瞭望員可靠的助手。”段崇岩說,以前瞭望員發現可疑點,距離太遠肉眼看不清時,心裡難免忐忑。現在他們調用攝像頭就能放大細查、精准定位。“科技不僅減輕了人的壓力,也讓監測更准確、更高效,給森林防火上了雙保險。”他說。

最近,段崇岩又盯上了人工智能。他搜集前沿資訊,聯系設備廠家,琢磨怎麼把AI引入森林防火。自動識別煙霧、智能研判火情、實時預警推送……這些設想,在他腦海裡盤旋。

“巡護靠走、防火靠鍬”早已成為過去。“科技讓森林保護更加高效,也更加從容。”段崇岩說,他們的責任,就是把這片百萬畝林海,完完整整地交到下一代手中。

記者手記

廣袤林海 熾熱年華

八月初是塞罕壩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自駕游的車輛川流不息,熱門飯館吃飯排長隊,大大小小的民宿一房難求。

八月下旬,人流量減少。“十一”假期后,鮮有游客再來這裡。塞罕壩入冬很早,零下30℃大雪寒天裡,隻剩下林場的工作人員。

對塞罕壩的年輕人來說,如今這裡的生活條件改善不少,食堂餐食較為豐富,宿舍寬敞溫暖。可唯有一樣,冷清帶來的寂寞,難以排解。

對講解員王柳鈞來說,這裡購物不便,沒有漢堡奶茶,更沒有外賣。對技術員劉鑫洋來說,娛樂和消遣項目奇缺,下班后經常不知道做些什麼。對消防員孫天奇來說,出門旅游好遠,花三四個小時先到圍場,再到承德,旅程才算開始。對很多年輕人來說,同齡男女不多,找對象也是個問題。

為什麼他們留在這裡?

劉鑫洋是“林三代”,但回林場工作並非計劃中。大四那年,她遲遲沒有下定決心。“看著父母一眼到頭的生活,我也要這樣過一輩子嗎?”她反復問自己。

最終,她還是回來了。“我的童年就在這片林子裡,就當替父母守好這片綠吧。”劉鑫洋說。當親手種下的樹苗一天天長大,她心裡生出了成就感。那是一種踏實的感覺,是根扎進土裡的感覺,是一種“建設者”才有的成就感。

孫天奇此前在杭州做設計師,在塞罕壩擔任消防員后,練出了一身結實的肌肉,皮膚晒得黝黑。業余時間,他兼做宣傳員,用視頻記錄消防隊日常,給賬號取名“塞罕壩火焰藍”,讓林海背后的守護者被看見。在這裡,他找到了自己的價值。

做講解員之前,王柳鈞從未想過自己能成為偉大事業的一員。“我被塞罕壩的精神感召,現在我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把這裡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給他們帶去精神的鼓舞。”她說。

在塞罕壩年輕人的身上,有一種理想主義在閃光——守好這片林子,為后代留下這片綠色。這讓平凡的人生有了沉甸甸的價值。

“隻有荒涼的沙地,沒有荒涼的人生”,第一代務林人喊出的這句話,在今天仍然不過時。

風景如畫,空氣清冽,閑暇時散步,能在樹根下發現鳥窩,偶遇呆萌奔跑的狍子,看雲卷雲舒,賞野花爛漫——這些都是林場贈予年輕人的浪漫。但真正讓日子閃光的,不是山水風物,而是他們在這片土地上流過的汗、種下的樹、守護的綠。正是那份超越個人得失的奮斗,讓青春在廣袤林海中扎下了根,也令熾熱的年華,在這片土地上有了最厚重的回響。(記者魏雨)

(責編:張曉博、方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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