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燕山大學一間專用考場裡隻坐了一名考生。沒有試卷和筆，伴著考試電腦中讀屏軟件傳出的機器音，他靠聽和敲答題。

走出考場，他流了淚。

“這間考場，是國家對殘障學子最溫暖的托舉。”他說。

他叫祖健亮，是燕山大學文法學院（公共管理學院）法學專業2022級本科生。

“看不見，那就去聽見”

祖健亮2020年以優異成績考入燕山大學過程裝備與控制工程專業，那時的他曾憧憬著成為一名優秀的機械工程師。

大一時，他被確診罕見眼病，視力不可逆地衰退。從貼書閱讀到靠放大鏡辨認字跡，再到用電子助視器捕捉光影，直到某個清晨，他的眼前隻剩混沌模糊的光感。

依靠電子助視器的學習方法已無法繼續學業，大二的物理實驗和金工實習也無從下手，加之在校生活自理困難與突發失明的心理壓力，他最終無奈休學。

黑暗中待久了，他反而安靜下來，開始學習使用手機電腦的讀屏軟件，用耳朵“看”世界。“看不見，那就去聽見﹔走不快，那就一直走。”他跟自己說。

休學時，許多盲人朋友教他生活技能，社會愛心人士給予鼓勵。親歷殘疾帶來的無助，一個念頭在他心裡扎了根：重新適應看不見的生活之后，能不能也為別人做點什麼？讓更多殘疾人少一些無助，多一些依靠。

帶著這個念頭，他決定返校。學校破例允許他轉入對視覺依賴較小的法學專業。

學院黨委書記楊健民說：“他骨子裡有一種不服輸、不認命的勁頭。他想通過知識改變命運，用所學幫助千千萬萬像他一樣的盲人保障權益。”

祖健亮在圖書館使用讀屏軟件學習。燕山大學供圖

步履不停，以勤為杖

2022年，祖健亮復學了。

看不見書本，他連續數周、每天聽十幾個小時學習一本300頁的專業書。跟不上課堂，他把一節45分鐘的課錄下來拆成三四個小時消化。一篇3000字的論文，要花比別人多五倍的時間敲鍵盤。

返校第一個學期，他的學分績點和綜合測評雙雙專業第一。

2024年，首屆全國大學生職業規劃大賽總決賽在上海舉辦。祖健亮從全國952萬名參賽者中脫穎而出，為河北省斬獲成長賽道高教組唯一金獎。

祖健亮（中）參加首屆全國大學生職業規劃大賽總決賽。燕山大學供圖

2025年，他一次性通過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同年參加碩士研究生招生考試，並以第四名的成績通過初試。

因盲文試卷與他平日依靠讀屏軟件學習的實際能力嚴重不符，他向教育部提出申請，經專項批准，在考研初試中使用計算機讀屏輔助答題，這是教育部首次為視力殘疾考生提供計算機讀屏合理便利服務。

他說，將來想做一名殘疾人權益保障領域的法律工作者，讓法律成為殘疾人最堅實的依靠。

一間教室裡的托舉

祖健亮背后，是學校師生的托舉。

學院第一時間為他組建了“青火向陽”志願服務小組。學院黨委副書記張玉華介紹，師生共同照顧他，陪同上課下課，學院為他設置專屬學習教室，專業教師一對一答疑輔導，考試時提供電子試卷和人工輔助讀題。

燕山大學文法學院為祖健亮設置的專屬學習教室。實習生 馬旭東攝

輔導員李廣振描述課堂場景：“每次上課，同學都會把前排第一排有插座的位置留給他，總有同學在旁邊幫他小聲讀課件。有些老師專門為他再復述一遍PPT內容，不僅提高了他的學習效率，也帶動了課堂整體學習氛圍。”

黨委學生工作部部長薛傳佳在高校工作20多年，遇到過不止一個殘疾學子。“每一個在我心裡都是了不起的個體。”他說。學校有一條朴素理念——“不讓一個孩子因困難而失學”。他曾帶祖健亮去教育主管部門反映訴求，也帶他到鄉村參與助農，和河北其他高校的殘疾學生一起，幫農民賣農產品。“讓他們覺得自己對社會有用，這很可貴，也是高校育人價值的體現。”

從受助者到助人者

“失明以后，我受過太多幫助。等我有能力了，絕不能隻做個接受幫助的人。”祖健亮說。

在秦皇島，有一位67歲的獨居視障老人。三年來，祖健亮隔一段時間就摸索著去送米面油，擦桌子、掃地、陪老人拉家常，幫助老人學習借助讀屏軟件操作智能手機為其生活帶去便利。老人常說：“健亮就是我的親孫子。”

作為燕山大學法律援助中心學生負責人，他帶著67名志願者搭建了面向殘疾人的法律援助網絡，開通專線，在社區、鄉村、特教學校設立流動法律診所。自2023年累計提供法律咨詢300多人次，調解糾紛40多起。

祖健亮（右一）在燕山大學法律援助中心工作。燕山大學供圖

從一個人到一群人，他讓助殘從一份個人心意，變成了越來越多人的堅定堅持。

2025年7月，國務院新聞辦公室舉行“高質量完成‘十四五’規劃”系列主題新聞發布會，會上介紹，目前我國在校殘疾大學生已超過10萬人，近3年，每年有3萬余名殘疾學生進入高校學習。《殘疾人教育條例》明確殘疾人教育是國家教育事業的組成部分，要求各級人民政府將殘疾人教育納入教育事業發展規劃，為殘疾人平等參加高考等國家教育考試提供合理便利。國務院《促進殘疾人就業三年行動方案（2025—2027年）》提出實施包括殘疾人大學生就業幫扶在內的十大行動，落實“一人一策”“一對一”幫扶，有就業意願的殘疾人高校畢業生就業率已連續五年超過85%。

（實習生馬旭東參與採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