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樂海樂器有限公司制琴師宋勁輝的手指在琵琶弦上一撥，余音未落，他已點了點頭。這把琴，成了。

動靜之間，幾步之外的樂海樂器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樂海樂器”）智能數控蒸汽烤房裡，溫度65℃，濕度80%，一塊塊木頭正在“蒸桑拿”。“以前木頭得風吹日晒幾個年頭，現在進了‘桑拿房’，幾天就‘聽話’了，穩定性還高出一大截。”樂海樂器白胚車間主任張鐵衛拍著一塊剛出爐的非洲紫檀木笑道。

從制琴師指尖的“手感”到數控設備的“數據”——河北滄州肅寧樂器的故事，就在這一守一變之間展開。

工人在生產車間制作阮。苑立偉攝

碰火花：老師傅與數控刀擦出了什麼？

在樂海樂器制作車間，一台智能數控雕刻機正對著琵琶琴頭“精雕細琢”。刀頭飛轉，木屑如雪花飄落，幾分鐘后，粗糙的木板便顯露出流暢的線條與造型。

“過去老師傅一天雕不出幾塊像樣的紋樣，現在機器干活，精度還高。省工省時。”宋勁輝說。他今年38歲，手上卻已經磨出了十幾年的老繭。用他的話說，自己是從“純手工時代”一路干到“數控時代”的“兩代人”。

“剛入行那會兒，開一塊背板全靠鑿子和鏟子，一天下來手上全是血泡，做出來的東西還不一定規整。”宋勁輝撫摸著手裡一把剛剛下線的琵琶，語氣裡滿是感慨，“現在不一樣了，自動化設備把最苦最累的粗加工全包了，精度還高。你看這個弧度，機器走出來，左右完全對稱，人工很難做到這個程度。”

但機器並沒有取代人。在宋勁輝看來，數控設備解決的是“形”的問題，而“神”的問題——也就是一把樂器的靈魂音色，還得靠老師傅的耳朵和手。

在樂海樂器生產車間，調音師正在整理調試揚琴。苑立偉攝

“機器雕完的琴板，只是半成品。最后那幾刀的修整、面板厚薄的微調，全靠師傅用手指去敲、去聽、去感知木頭的‘脾氣’。”宋勁輝隨手拿起一把半成品琵琶，用手指關節輕輕叩擊琴板不同位置，發出高低不同的聲響，“你聽，這個地方厚了零點幾毫米，聲音就悶﹔那邊薄了一點，聲音就飄。數控做不了這個，這是幾十年攢下來的手感。”

正是這種“數控開粗+手工精修”的模式，讓肅寧樂器既有現代工業的穩定性，又保留了手工制品的溫度和個性。一把琴，既是標准化的工業品，也是獨一無二的手作。

亮家底：肅寧樂器的底氣從何而來？

幾步之外，機器的嗡鳴聲被隔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此起彼伏的調音聲，如珠落玉盤，清脆悅耳。

“你剛才看到的那些場景，就是我們肅寧樂器的日常。”樂海樂器人力行政中心副總經理宋煒邊走邊向記者亮出了一組“家底”，“別看我們地方不大，揚琴的國內市場佔有率能達到七成以上，琵琶、阮、古箏等彈撥樂器的產銷量也是穩居全國首位。”

這個數據並非一日之功。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幾家小小的民族樂器作坊起步，到如今坐擁300多家樂器及相關配套企業、1.5萬名從業者、年產各類樂器及配件超過100萬件的產業規模。2021年8月，中國輕工業聯合會正式授予肅寧縣“中國北方樂器之都·肅寧”稱號。肅寧用四十多年時間，把“木制樂器生意”做成了年產值近十億元的“文化生意”。

“以前我們往外運樂器，別人問哪產的，說肅寧，人家搖頭。現在不用說了，看箱子上的產地標就行。”樂海樂器南方大區經理王亞其說，“揚琴、琵琶、鋼琴……基本上你報得出名字的民族樂器和西洋樂器，我們這兒全能給你做出來，品質絕對能上專業舞台。”

換賽道：從賣產品到賣文化，肅寧在打什麼牌？

產業要做大做強，不能隻盯著生產端。肅寧樂器廠家們現在最操心的已經不是“怎麼把琴做出來”，而是“把琴賣給誰”和“誰會來學”。

“以前我們埋頭做琴，然后打包批發出去，跟客戶連面都見不著。現在不行了，光做產品沒出路，得做教育、做研學、做文化。”宋煒說，目前，他們正在強力打造的就是“國樂進校園”工程。在他看來，如果現在的孩子連琵琶、揚琴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那整個產業就是無源之水。“得從娃娃抓起，讓他們接觸民族樂器、喜歡民族樂器。隻有會彈的人多了，買琴的人才會多。”

4月3日，在肅寧縣融天小學，老師在國樂課上教授學生彈奏古箏。苑立偉攝

為了抓住年輕人的心，肅寧的廠家們玩起了跨界。他們與中央音樂學院、中國音樂學院等高校合作，改良樂器設計，讓傳統樂器更符合人體工學，外觀更時尚、音質更好﹔同時，他們開設直播間，通過電商這根網線，介紹不同品類的樂器，讓網友從制作工藝去了解從木板到一把琴的生產全過程。

數據顯示，肅寧樂器產業的電商銷售佔比已超過四成，越來越多的“肅寧制造”樂器通過直播間、網店，走進了全國各地的琴行、學校和家庭。

4月9日，在河北省肅寧縣超級碗創業孵化基地，工作人員利用直播平台推介民族樂器。苑立偉攝

從露天晾晒到智能數控烤房，從純手工鑿刻到智能數控雕刻機精准加工，從埋頭苦干到直播帶貨、國樂進校園——肅寧的樂器產業，正在用科技與創意重新定義“匠心”二字。這座華北平原上的小城，沒有盲目追逐高大上的芯片產業，而是把一塊普通的木頭，做成了響當當的文化名片。

這不僅是制造業的勝利，更是文化自信在縣域經濟中的生動注腳。當數字化遇上老手藝，肅寧正在用自己的頻率，與世界同頻共振。

從肅寧發出的琴聲，也正越過田野與廠房，傳向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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