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礦山公園，也是文化客廳

——讓城市更新擁抱文旅產業（九）

1月7日，無人機拍攝的唐山開灤國家礦山公園。本報記者 趙 杰攝

幽深的井下巷道成為探秘樂園，斑駁的老廠房裡飄出咖啡香與評劇聲……2月13日，記者走進開灤國家礦山公園，仿佛踏入時空隧道。在唐山這座因煤而興的城市裡，百年企業開灤集團正以嶄新的面貌煥發生機。

步入開灤博物館，穿過青銅浮雕環繞的序廳，歷史的厚重感扑面而來。47件國家一級文物和上萬件館藏珍品，串聯起中國近代工業史的脈絡。展櫃中，中國存世最早的股票、1881年發行的“開平礦務局股分票”紙色泛黃，羊皮蒙面大賬本上的字跡仍清晰可辨。

“這些不僅是文物，更是中國近代工業文明的‘基因圖譜’。”講解員郭子祺的聲音裡透著自豪。

2007年，當城市更新的浪潮席卷全國，“拆舊建新”仍是主流。地處城市核心區的開灤集團面臨抉擇：廢棄的工業設施，是填埋封存，讓這段歷史徹底消失，還是守住工業根脈，探索一條不同的更新路徑？

“當時很多人覺得，這些老廠房、舊巷道是‘鏽帶’，是城市發展的包袱。”開灤國家礦山公園管理中心主任王立新說，開灤堅定地選擇了第二條路：以“保護性更新”代替“推倒重來”，用“功能再造”激活“空間價值”。

在開灤博物館看完展品，聽完講解，記者乘坐電梯向下。當電梯門在負二層打開，一股陰涼的風裹挾著鏽鐵的味道迎面而來——這不是模擬場景，而是真實的井下巷道。

“這裡原本是已經廢棄的生產巷道，按常規做法就是封閉棄用。”段志強是博物館的志願講解員，退休前是開灤錢家營礦的職工，出於對開灤的深厚感情，節假日經常來井下觀覽區做志願講解。他撫摸著巷道的岩壁說：“把我們曾經的‘戰場’保留下來，讓后來人知道煤炭是怎麼開採出來的，作為一名老礦工，我覺得特別有意義。”

該項目建設中，設計團隊沒有選擇簡單的“涂脂抹粉”，而是採用了“最小干預”原則：加固必要的支護，安裝安全的照明和通風系統，保留巷道原始的肌理與痕跡。原本可能被永久封存的百米巷道，變成了真實的井下探秘體驗館。

“觸摸這些岩壁，能感受到地下幾十米的溫度與濕度，這比任何教科書都生動。”帶孩子前來體驗的唐山市民陳先生說，“換一個角度看唐山，看到的是這座城市鮮為人知的歷史。”

走出礦井，便是“開灤1878文化創意園”。午后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金達咖啡屋的地板上投下斑斕光影。游客靜靜坐下，點一杯印有“KMA”（開灤礦務總局英文名稱縮寫）拉花的拿鐵，聽咖啡師講述“金達”這個名字背后的故事。

克勞德·威廉·金達，英籍工程師，開平礦務局第二任總工程師。他不僅主持設計了唐胥鐵路，還利用舊材料制造了中國第一台蒸汽機車“龍號”。王立新說，這座以金達命名的咖啡屋，主體建筑由唐山礦機修車間的老廠房改造而來，可以說“伸手一摸就是工業文化，兩腳一踩就是百年磚石”。

幾步之遙的直方館，門口擺放著一台廢棄的礦用井下裝岩機。館內正在展出全國煤礦職工創作的藝術作品。在一幅名為《一碗姜紅茶》的油畫前，一位白發老人駐足良久。他是退休礦工劉大爺，每周都會來園區轉轉。

“畫得真像啊。”劉大爺輕聲說，“升井后，能喝上一口熱姜茶，那滋味……現在年輕人在這裡看畫、喝咖啡，和我們當年在食堂喝茶，都是這片土地上的生活。”

從機車修理車間到小劇場，從倉庫到美術館，從食堂到主題餐廳，這片近萬平方米的老廠房群，完成了功能的蝶變。更新沒有抹去工業痕跡，而是讓這些痕跡成為新功能的“背景牆”和“解說員”。王立新說：“這裡的每一處改造，都盡量保留原有的結構、材質甚至使用痕跡。新植入的功能要與老空間對話，而不是自言自語。”

從直方館出來，穿過一道拱門，就是冀東文藝三枝花傳承基地。這裡，十多個孩子正在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評劇代表性傳承人羅慧琴的指導下，練習《花為媒》選段，水袖翻飛，童音清亮。

這裡，每周都會開設培訓課程，不定期舉辦小演員匯報展演。羅慧琴說：“評劇是我們的家鄉戲。孩子們學得越多，越能感受它的深厚底蘊和無窮魅力。”

城市更新的最高層次，不僅是空間形態的改造，更是文化基因的傳承。在“開灤1878文化創意園”的八大主題功能區中，惕勵館陳列著百年信札，是歷史研究者的寶庫﹔直方館展示礦工藝術，是行業交流的平台﹔冀東文藝三枝花傳承基地則面向社區兒童開放，是非遺活化的課堂。

“如果更新只是把廠房變成商鋪，那只是換了殼子。”王立新說，真正的更新，是要讓這片土地承載的精神活下來、傳下去。

2024年2月，由百年工業遺產保護地“開灤國家礦山公園”與開灤採煤沉降修復地“唐山南湖旅游景區”組成的唐山南湖·開灤旅游景區，晉升為國家5A級旅游景區。唐山南湖旅游景區，正是由開灤百年採煤形成的沉降區治理而成。從黑色煤海到城市綠肺，從工業“鏽帶”到文旅“秀帶”，這片土地的變遷，本身就是一部城市更新的完整敘事。

城市更新，不是抹去，而是喚醒﹔不是一場告別，而是一次重逢——讓城市與它的歷史，在新時代裡溫暖相擁。

此刻，紅磚廠房在夕陽照耀下輪廓柔和，遠處仍在運轉的一號井井架上紅旗飄揚。這一已有140多年歷史的開灤唐山礦早期工業遺存，早在2013年便被評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今年1月7日，又被納入河北省第三批革命文物名錄。

王立新指著一號井的井架說：“你看，生產還在繼續，但廠區裡的老廠房已經向城市開放。我們不是在建造一個與世隔絕的博物館，而是要打造一個向市民敞開的文化客廳。”（記者李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