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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秧歌戲

邢建軍
2026年01月17日08:34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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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小就聽奶奶哼一種婉轉調子,時而輕快,時而詼諧,伴著灶間的煙火氣,纏纏繞繞飄在農家小院的上空。那時隻覺這調子暖融融的,接著地氣。后來村裡恢復了文會,逢年過節,村中戲台上,幾個老演員抹上油彩、穿上戲服登場,熟悉的曲調便伴著鑼鼓聲傳開來。這才知道,奶奶哼唱的小調,叫秧歌戲。

  前些日子,隨著攝制組拍攝非遺節目,來到河北平山縣白龍池村探訪平山秧歌戲。老柿子樹枝上,還綴著紅艷的果實。耄耋之年的趙瑞林夫婦坐在自家小院的門台上,清風拂動他們鬢邊的銀絲。兩位因秧歌戲結緣的老人目光相對,輕輕哼起了熟悉的曲調。

  在平山縣西部山區的村落間,唱秧歌戲的風俗由來已久。趙瑞林是平山西調秧歌李派第三代傳人,11歲拜師學藝,從此鑼鼓聲伴隨了他的余年。如今86歲高齡的他,門下四五十名弟子,如同山間的種子,在平山縣十幾個村落裡生根發芽。

  平山一帶的秧歌戲,被稱作平山西調秧歌戲。趙瑞林翻開《平山縣志》讓我看,上邊記載,咸豐三年(1853年),秧歌已風靡鄉裡,竟至村民因觀戲而耽誤農事,引得官方頒布禁令。一紙略顯無奈的禁令,印証著那時的秧歌戲如何火遍了山野鄉村,成了百姓心頭熾熱的念想。原來真正的民間藝術,從不是束之高閣的藏品,而是長在泥土裡的花。

  “七唱八打九不閑,小襖套大衫,外加一坎肩,一唱門對門,二唱打地攤,行頭自己做,人稱包袱班。”這段順口溜道盡了秧歌戲的本色,沒有堂皇的排場和精致的行頭,一領布衫、一副鑼鼓,就能唱出滿場的熱鬧。趙瑞林老人說,秧歌戲以河北省會石家庄為界,分了東路、西路兩脈。因著東西兩片兒的方言差著些韻味,秧歌的唱腔也便涇渭分明。

  “天上下雨地上浸,人留后輩草留根。人留后輩防備老,草留根芽等來春。”老人一張口,這戲詞就往心裡扑。趙瑞林的記憶裡,藏著50多個經典劇目。演的戲文,沒有什麼王侯將相、金戈鐵馬,盡是些民間瑣事、鄰裡趣談,或是口耳相傳的老故事。《田二洪開店》的詼諧、《賈金蓮拐馬》的潑辣、《楊二舍化緣》的婉轉,一折折都是山裡人聽不夠的老故事。聽著聽著,就想起奶奶灶間的煙火,想起村裡戲台上油彩未干的那張張歡樂的臉龐。

  這些年,趙瑞林心裡頭總懸著一樁事:不能讓西調秧歌在自己這一代手上斷了根。他暗下決心,趁著頭腦還清醒,要把記憶裡的戲文一字一句地整理出來。那些在鑼鼓聲裡翻滾了70多年的故事,順著他的筆尖淌成了一行行文字。退休音樂教師張璽也是醉心鄉土藝術的人,聽說老人正在整理秧歌戲劇本,兩人一拍即合,成了同路人。

  秧歌戲帶著鄉村“草台班子”的隨性與鮮活,唱詞沒有定規。好些地道的平山方言,根本沒有對應的漢字。老人憑記憶整理出初稿,張璽逐字逐句地推敲琢磨。寒來暑往,趙瑞林的案頭已經碼起了24個劇本稿子。他摩挲著紙頁上的字跡,慨嘆:“這哪裡是戲啊,分明是一部活生生的平山風土人情志。”

  是啊,秧歌戲記著山裡人的喜怒哀樂,藏著一輩輩人的柴米油鹽。把那些說不盡的故事,唱給青山聽,唱給流水聽,也唱給未來的日子聽。

  《 人民日報 》( 2026年01月17日 08 版)

(責編:楊文娟、方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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