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時老出問題，不是這兒有問題就是那兒有問題，這車沒法練。”2023年11月中旬的一天，因多次出現無效學時，陳文婷在河北省石家庄市一所駕校崩潰大哭。她練車8次，6次出現無效學時。

作為河北省駕駛培訓訓考銜接的兩個試點城市之一，9月15日，石家庄市啟動駕培學時與考試系統對接工作。10月下旬，多名學員在人民網留言稱，無法預約考試。

11月中下旬，人民網《人民直擊》記者走訪了解到，石家庄啟動訓考銜接工作后，部分駕校質疑計時運營商收費高、價格壟斷，未按時安裝計時培訓系統﹔已安裝計時培訓系統的部分駕校，系統運行中出現學員無法簽到簽退、無法約考、學時無效等問題。有計時運營商透露，石家庄計時運營商市場出現過統一價格、劃片經營情況。

記者就上述相關問題分別聯系河北省交通運輸廳、河北省公安廳，截至發稿未獲明確回復。

駕校質疑計時運營商壟斷 有運營商承認曾劃片經營

2023年8月，石家庄市交通運輸局和公安局交通管理局印發《關於啟動駕駛培訓學時與考試系統對接工作的通知》（以下簡稱《啟動對接工作通知》），要求8月15日前，交通運輸主管部門督促轄區內駕培機構完成計時培訓系統與監管服務平台聯網對接工作。9月15日起，除公安部規定可以直接報考的情形外，石家庄各縣（市、區）公安交通管理部門要對新受理的學員實行考前學時核查。

河北省駕培公眾服務平台顯示，聯網對接測試申請受理截止前共接收33家計時運營商材料。9月15日前，平台公示了通過測試的4批8家計時運營商，后續又公示了幾批。有駕校質疑，在石家庄啟動訓考銜接前，平台隻公示8家計時運營商，駕校失去充分選擇機會，且運營商劃定經營區域，統一報價，涉嫌壟斷。

記者獲取的一份反映訓考銜接政策執行情況的材料，加蓋了石家庄20余所駕校的公章。11月中旬，記者走訪了其中4所位於不同區縣的駕校。4所駕校的負責人均表示，計時運營商報價都是每名學員150元服務費。其中一所駕校的負責人表示，有兩家運營商聯系他，都要價150元，且要求隻能和一家合作。他聯系了第3家運營商，對方說不做他所在區域業務。

截至11月7日，河北省駕培公眾服務平台公示了6批12家計時運營商。有兩家運營商與駕校簽訂的合同標明服務費是150元和145元。記者以駕校名義聯系了剩余10家運營商，多家運營商表示，石家庄計時運營商收費標准是150元。有運營商表示價格是自己決定的，也有運營商表示價格是運營商之間商定的。11月16日，有運營商表示，聽說上級有關部門關注此事了，河北省交通運輸部門要求運營商降價，目前已降到80元。3所受訪駕校稱收到了降價消息。

12家計時運營商中有6家是在石家庄聯網對接截止日期后公示的。其中有運營商表示，公示較晚的運營商在石家庄幾乎沒有市場份額了。河北省駕培公眾服務平台顯示，截至11月27日，通過聯網對接測試的運營商共13家，正式開展服務的有7家。

有計時運營商表示，80元服務費是可以做的，150元對駕校來說負擔太重，可能推不動。駕校自有運營商表示，自己經營駕校，覺得150元貴。2019年，石家庄推行計時培訓時，有運營商與駕校約定的服務費為39元。

對於駕校反映的計時運營商劃定經營區域問題，有運營商表示，劃分片區維持了一個星期，行業協會反映之后就不再劃分了。

北京岳成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岳屾山表示，在宣布截止日期后分批公示計時運營商的行為不利於市場公平競爭。若運營商劃分片區，統一定價，駕校隻能選擇負責該片區的運營商，且隻能和一家合作，則運營商可能通過固定價格、分割市場，排除其他運營商平等競爭權和駕校自主選擇權，形成壟斷。

河北省道路運輸事業發展中心負責駕培監管服務平台建設。中國招標投標公共服務平台顯示，該項目招標時，中標方河北交投物流有限公司的投標報價是0元。

岳屾山表示，經營者不得以低於成本的價格傾銷，投標報價低於成本的，評標委員會應當否決其投標。中標人一般不會零收益建平台，可能會在履約中尋求其他渠道獲得收益。

駕校安裝計時系統意願不足 學員培訓計劃受到影響

2023年10月下旬，多名學員在人民網“領導留言板”留言稱，在駕校報名后，需要參加計時培訓，否則無法預約考試。相關部門回復學員留言時提到，石家庄實施計時約考符合相關政策規定，有駕校未完成新課時系統對接工作或系統出了問題，學員暫不能約考或培訓。

1月，河北省交通運輸廳和公安廳聯合印發的《關於進一步落實駕駛培訓監管服務平台與考試系統聯網對接工作的通知》（以下簡稱《落實對接工作通知》）明確，訓考銜接即公安考試系統在受理學員預約考試時，要按規定對駕培監管服務平台推送的培訓信息數據進行審核驗証，合格后學員才能約考。

駕校情況反映材料中提到，9月16日起，相關部門在沒有與駕校達成一致情況下，單方面斷開約考系統，造成學員無法約考，駕校生源流失，損害了學員和駕校利益。

記者走訪中，多名學員表示，報名之后一個多月無法培訓、約考。一名學員因駕校遲遲沒有安裝計時系統，無法參加培訓申請了退費。另一名學員等了一個多月，駕校11月中旬安裝計時系統后才通知她培訓。“原本想趁天冷之前拿到駕照，但現在沒有可能了。”

受訪駕校負責人表示，因未安裝計時系統，長期無法開展培訓，不少學員要求退費，加上訓考銜接新政實施后駕校運營成本增加、學員拿証時間變長，招生受到影響。其中兩所駕校提供的數據顯示，新政實施后半個月，招生人數同比下降八九成。

一些駕校的負責人表示，之所以未安裝計時系統，是因為計時運營商收費太高。他們算了一筆賬，目前駕校平均收取每名學員培訓費3000元左右，而運營商收取每名學員服務費150元，這筆費用由駕校支付，服務費佔培訓費的5%。由於提高培訓費可能導致生源流失，駕校不太願意通過這種方式分攤成本。

“我們一直都沒裝，看看價錢能不能降下來。”一所駕校在新政實施后兩個月才安裝計時系統，負責人表示，不裝系統學員就無法訓練，不能讓他們無限期等下去，駕校每天都有固定的場地租金、人員工資等支出，“咱們等不起”。

加之合同約定安裝計時系統的教練車平均每輛每年培訓人數不少於30人，否則要補齊30人的服務費等原因，一些已與計時運營商簽約的駕校，教練車並未全部安裝計時系統。有駕校統計，截至10月底，已簽約駕校安裝計時系統的教練車比例為10%至20%。11月中旬，記者走訪的3所已簽約駕校，其中一所60%多的車安裝了計時系統，另外兩所隻安裝了三成。

駕校安裝的計時培訓設備。人民網記者 王紅攝

在駕校與駕培監管服務平台對接工作沒有全部完成的情況下實施訓考銜接，是否考慮過對學員和駕校的影響？石家庄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相關部門表示，按照上級文件要求貫徹落實。

計時系統問題頻出 學員不滿當“小白鼠”

兩所受訪駕校分別安裝了不同計時運營商的系統。駕校負責人表示，一個多月的使用過程中，兩家運營商自身及與駕培監管服務平台對接時，系統經常出現問題。

駕校提供的與兩家運營商的微信群聊記錄顯示，不時有駕校反映學員簽到簽退失敗、無法約考、學時無效等問題。兩個微信群都有100多人，成員為駕校和運營商工作人員。

陳文婷是一所駕校執行訓考銜接新政后的第一批學員。她介紹，由於系統錄錯車型，她科目二的12個學時無效。科目三培訓，她練車8次，6次出現無效學時。她不解，對於訓練中出現的問題，系統為何當時不提醒？

陳文婷表示，后來她練車又出現了無效學時，原因是超速。她將問題反饋給運營商對接人，對方稱，經過分析發現她未超速，已上報駕培監管服務平台。她表示等待處理時間較長，“我自己去補學時更快。”該運營商對接人對記者表示，不清楚技術人員與駕培監管服務平台溝通結果，會妥善解決學員問題。

“這個系統不完善的地方太多了。”陳文婷覺得學員們像小白鼠，被用來測試系統漏洞，通過駕校反饋給駕培監管服務平台，“他們處理問題需要時間，我們就隻能等著。”她認為，應該等系統調試好之后再實施新政。

2023年11月28日，河北省駕培公眾服務平台公布的7家計時運營商考核結果顯示，7家均有數據質量扣分。其中，前述運營商存在學時分析規則設置存漏洞，上報至監管平台無效異常學時較多的問題。

7家計時運營商數據質量和服務質量考核統計結果。河北省駕培公眾服務平台官網截圖

像陳文婷一樣出現無效學時的學員不在少數。她所在駕校的業務負責人王凱稱，11月中旬上報了十幾名學員無效學時的信息，11月下旬終於得到解決，部分無效學時申訴成功。緊接著又出新問題，學員補培訓裡程時發現，越補越少。計時運營商稱，之前和駕培監管服務平台協議對接有調整。聽到這句話，處理過多起無效學時問題的王凱情緒失控，“之前的就白練了，鬧著玩兒啊！”她表示，由於學時無效等問題，駕校不止一次被學員投訴，無論是考核還是口碑都受到影響。

學員培訓時長中多次出現無效學時。受訪者供圖

受訪駕校與計時運營商所在微信群反映較多的問題還有學員完成學時后無法約考。有學員11月14日完成科目一學時，直到20日才約上25日的考試，即從完成學時到考試等了10天，“等的時間太長了”。

10月17日，有學員不滿無法約考欲投訴駕校。一名駕校工作人員在群裡發問，剛開始計時培訓就出現這麼多問題，是計時運營商系統有問題，還是沒有跟公安交管部門協調好？運營商回復稱，駕培監管服務平台一直在和公安交管服務平台溝通。

兩級部門未按時推動新政落實 石家庄計時培訓幾經反復

《落實對接工作通知》要求，2023年3月30日前，河北省道路運輸事業發展中心完成組織駕培監管服務平台與省內各駕培機構計時培訓系統的聯網對接工作。《啟動對接工作通知》要求，8月15日前，石家庄市交通運輸主管部門督促轄區內駕培機構完成計時培訓系統與監管服務平台聯網對接工作。

河北省駕培公眾服務平台發布的消息顯示，駕培機構計時培訓系統與省駕培監管服務平台第一次聯網對接測試專家評審會定於6月26日進行，聯網對接測試申請受理持續至8月30日。

石家庄交通運輸綜合行政執法支隊發布的消息顯示，全轄區正常營運駕校99所，截至10月8日，已接入省駕培監管服務平台的駕培機構有86所。由此可見，訓考銜接新政正式實施后，仍有十幾所駕校未完成與平台的聯網對接工作，佔比13%。

11月中旬，記者走訪的4所駕校中，1所駕校9月15日前安裝了計時培訓系統，2所駕校分別於10月和11月安裝，均晚於8月15日，還有1所駕校未安裝。

當地駕校反映，石家庄計時培訓工作歷經幾次反復。據當地媒體報道，2012年，石家庄運管部門聯合交管部門在全市推廣應用駕培監管計時系統，學時達不到要求者不予約考。受訪駕校負責人表示，2018年，學員突然發現學時未完成就可以約考，駕校才意識到計時培訓中止了。

2019年，河北省道路運輸管理局下發通知指出，河北省各設區市公安交管考試系統與同級駕培監管服務平台陸續斷開鏈接，導致駕培行業學時制管理形同虛設。通知要求各地市嚴格落實培訓學時承諾制。2020年，河北省道路運輸管理局再次下發通知，督促完成駕校計時培訓系統與監管服務平台聯網對接。

受訪駕校負責人表示，2019年與計時運營商簽訂合同，對方免費安裝了設備，由於計時培訓政策未實施，設備沒有用上。有計時運營商表示，2019年在石家庄市場安裝了1000多台設備，“白扔了”。

對於學員反映計時培訓系統問題頻出，駕校質疑計時運營商涉嫌壟斷等問題，記者分別聯系石家庄市交通運輸局、河北省交通運輸廳、河北省公安廳，截至發稿未獲明確回復。

（文中陳文婷、王凱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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