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錢在線刷課就能拿高分

高校付費刷課灰色產業鏈背后

2019年07月15日15:18  來源:中國青年報
 
原標題:高校付費刷課灰色產業鏈背后

上學期期末考試的網絡選修課挂科后,周平吸取了教訓。這學期他通過一個QQ群聯系上“刷課代理”,購買了“代學網課、代考試”的一條龍“刷課”服務,輕鬆拿到了這門課的成績。

周平選的課程叫“敦煌藝術”,第一次隻考了50分,第二個學期重修,花了10元“刷課”,結果考了98分。

周平說,每到新學期初選課和期末考試的節點,“專業代看網課、包考試、分數95+、組團更優惠”“慕課代刷”的廣告,就會在校內的相關QQ群裡刷屏。

在這裡,和周平有同樣需求的大學生,可以在QQ群裡聯系上“刷課代理”,隻需要花一二十元錢,給對方提供在線課程的登錄賬號和密碼,就能享受“代刷”的一條龍服務,從上課到考試全程不用管,就能輕鬆拿到高分。

目前,我國上線慕課數量已達5000門,總量居世界第一,來自高校和社會的選學人數突破7000萬人次,逾1100萬人次大學生獲得慕課學分。在線課程教學已成高校對學生評價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線課程學習時間靈活,課程質量打磨精細,為學生自主學習提供了極大的便利。但隨著學習空間從傳統課堂轉到線上、學習時間從教師掌控到學生自主性更強這一巨大的轉換,在線課程與傳統課堂的融合深入,對學校的教學管理帶來了不小的沖擊,也考驗著學生自主學習能力和自律意識的養成。

“刷課”產業鏈

每學期在線課程開課和結課期間,都是張林業務最忙的時候,有不少同學會在此時找他“刷課”。

作為武漢市某高校負責刷課平台的一級學生代理,張林告訴記者,伴隨著在線課程在全國范圍內推廣,網課教學早已成為高校的“標配”。為了拿到校內刷課業務的“大頭”,他注冊了八九個刷課平台賬號,“幾乎可以覆蓋市面上所有的刷課平台”。

這些刷課平台直通全國80%高校的不同在線課程平台﹔此外,針對少數監管較嚴的在線課程教育平台,有的刷課平台還會單獨開發軟件。

盡管大多數刷課廣告打著“純手工刷課”的名頭,但張林透露,“不存在純手工,太耗時了”。

他介紹,通常刷課平台是利用軟件或網站把客戶的賬號和密碼錄入系統,讓視頻呈倍速播放。“安全”點的平台,會專門在一個機房裡挂機,這樣網課平台不容易發現異常,賬號也不會被凍結。

刷課平台的運營者,會將刷課權限進行二次轉賣。類似張林這樣的一級代理憑借手中掌握的刷課平台權限,就能夠將高校裡的各大在線課程平台“一網打盡”。

刷課“旺季”來臨時,張林和其他的代理們還會通過QQ群、QQ空間、微信朋友圈,主動進行“矩陣”式廣告宣傳。在他接到的刷課業務中,來自二本院校和高職高專學生較多,也有來自獨立學院的學生。除此之外,還會接到浙江、黑龍江等其他省份高校的學生下單。

刷課“旺季”時,張林每天能接到五六百單,單價維持在10元至15元,除去交給刷課平台的成本,一級代理日賺5000元不在話下。“到了在線課程選課后、結課前這些刷課的‘淡季’,一天能接10單我就滿意了”。

“要入行,就得給上級代理送錢,讓他們幫忙推薦刷課平台的開發者,並從他們手裡拿到權限,這樣給的成本價就特別低。”在張林接觸到的刷課平台中,一級代理分三個檔次:給刷課平台充值1000元、5000元、1萬元。充值的金額越大,刷課的成本就越低,利潤也越大,刷課的安全性越高,越不容易被在線課程教育平台發現。

楊黎是張林下屬的一名二級代理,他介紹,由於人脈限制,他們所參與的刷課組織主要服務於湖北省內高校的學生。“一般來說,我們接的單子中,普通本科、專科院校的單子佔70%,985、211院校佔30%,大部分單子都是刷選修課。”

楊黎就讀於武漢市某高校計算機專業,才大二的他如今已是刷課行業裡的“骨干”成員。他自言,相比其他人,自己還可以享受“超低價刷課”的服務,“上學期選了門在線課程,拿了100分,隻花了10元錢”。

在楊黎的“刷課生意”中,與上級代理的分紅由單數逐級而定:20~45單可以拿到單價40%的提成,45~365單為50%,大於366單可獲60%的分紅,“二級代理一天賺一兩百元是沒問題的”。

往平台投入千把塊錢之后,張林駕馭了這份輕鬆的兼職,成為多個平台的一級代理。他的成本價從去年每單0.6~0.7元降至今年的0.2~0.3元,而刷課單價依舊是10至15元。以學生身份擔保“刷課信譽”的張林,總能贏得身邊同學的信任。兼職“從業”一年多來,這名“資深刷客”在武漢市的高校內發展了40多個二級代理為他接單、刷課。

在線課程的尷尬現實

作為對傳統課堂教學的補充和創新,近年來興起的在線課程,無論是學校引入的慕課,或是開設的選修課網課,都因其學習時間更加自主,課程門類更加豐富,獲得不少大學生的青睞。

“很多網課是國內頂尖大學的知名教授的課堂錄像,以前根本沒有機會聽到這些老師的課,這對於我們拓展學科視野有很大的幫助。”鄭州大學2017級商學院工商管理專業李錦華說,學校對在線課程學習不作強制要求,但自己會根據興趣學習一些課程,比如數字攝影、藝術史等。

武漢科技大學2018級化學工程與工藝專業的吳金偉也提到,學校在寒暑假開設了網上課堂,同學們可以利用假期自主學習如大學物理、線性代數、大學英語等必修課,如果在線測試合格,開學后就可以參加該課程的線下考試,對應的學分也會給到,不用再去課堂上課。

在周平所就讀的學校,2019年上半年,學校開放了近百門公共選修課,其中網絡課程有81門。他表示,學校的培養方案中要求,本科生須修滿6個公共選修課學分才能畢業。

“本以為可選性強、范圍更廣、內容更有趣的網課,上了后卻發現並不都是很有趣。不過大家都喜歡選網課,因為成績由網課平台根據在線學習情況評定,上課、考試也都是在線完成。通過一門選修課很容易獲得2個學分。”對周平而言,修滿相應課程的學分才是正事。

盡管課程分值較大,有些必修課還與保研直接挂鉤,但武漢一所985高校漢語言文學專業大二學生張正華坦言,自己和同學在學習慕課時確實比較敷衍,“大家覺得學不到太多東西,畢竟一節課隻有十來分鐘”。

張正華說,自己所上的慕課,感覺老師和學生都在讀台詞,表情僵硬。學生回答的語言太過書面。“講的內容教材裡基本都有,還不如看書自學。”於是,在播放課程視頻的同時做其他事情成了常態。

華中地區某師范類高校英語系大三學生劉曉,大一時選修過一門“西方文化名著導讀”的線上通識課,通過朋友推薦,她在淘寶上找到一家店鋪,“交20元,提交完賬號和密碼,最后刷出來的成績分數有92分”。

劉曉認為,網課學習有時收獲不大,因為網絡測試可以多個平台操作,很多題目都能找到題庫。“大家自己挂機刷課的話,一般會把手機放一邊,然后去做其他事情,時不時回來點一下課程中出現的題。”

針對大學生線上課程“刷課”現象,湖北校媒日前面向部分高校百名大學生隨機做了一項問卷調查,所在院校開設了線上課程的74人中,有66%的大學生表示會通過“朋友介紹刷課平台、淘寶上搜索購買、高校供需撮合平台QQ群、挂機”等方法進行刷課。

新事物有待強監管

“在線教育平台提供視頻供,但很多人就是懶,寧願刷劇、打游戲、兼職,也不願意好好上在線課程。”兼職“從業”一個月來,楊黎深有感觸,刷課業務正是利用了高校學生這一心理才發展起來的。

對於網絡課程“刷課”現象,湖北某省屬高校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團委書記認為,在線課程這一新型教學方式處在發展初期階段,由於技術的不成熟必然會出現諸如此類的灰色經濟,而這也對網課平台和學校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應該從技術和校園管理兩方面對學生在線課程的學習做好監督工作,加強線上與線下相結合的教育新模式。

對技術上的監管,楊黎也提到,“或許在線課程上採用指紋錄入、人臉識別等方式,同時監測好視頻的播放速度、IP來源等,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這一現象”。

然而對高校層面的監管,張林卻不以為然,“一般的老師就算知道也懶得管,隻有引起學校領導重視了才會管一管”。至於網課平台方面,他表示,“就算網課平台再怎麼檢測,軟件開發者總有辦法繞過檢測,網課抓得再嚴也有辦法克服”。

“前段時間網課平台進行過幾次檢測並凍結了異常賬號,現在也消停了。”而張林的客戶在上一場“風波”中並未受到什麼影響,“檢測來了,我就花成本,把單子導入到最穩的平台,雖然成本高了點,不過不會出問題”。

事實上,近兩年來,臨沂大學、廣西大學、貴州中醫藥大學、天津理工大學等國內眾多高校紛紛加強了對“刷課”這一網絡課程不良學習行為的管理。

2018年4月27日,臨沂大學物流學院官網公布的一則《關於對採用第三方軟件刷網絡在線課程違紀學生處理情況的通報》顯示,該校共有320人、551人次利用第三方軟件刷網絡在線課程(簡稱刷課),學校對涉事學生作出處理:面向全體同學檢討、取消刷課課程成績、全院通報批評、取消本學年評先樹優資格,並且將聯合相關在線課程平台開展刷課監督。

2018年5月11日,廣西大學教務處官網對22名存在不良記錄的同學予以公示,並規定,連續兩個學期都有不良記錄的同學將列入網絡課選課黑名單,以后將禁止其再選修網絡課課程。

武漢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陳慧女副教授參與過慕課教學。在她看來,對於“代刷”組織應當堅決制止,對依靠“刷課”來獲取學分、拿到高分的同學也應該按照“違反誠信原則”來予以適當懲罰。

她表示,針對這一現象,需要從根源上尋找解決方案,加強管理與監督是一方面,但治標不治本,關鍵還是要提高課程質量、增強吸引力。同時,可以適當減少學生的慕課學習任務,減輕學生的壓力和負擔。(文中周平、張林、張正華、劉曉、楊黎均為化名 )

劉益伶 高澤林 記者 雷宇

(責編:陳思危、史建中)